来椿蹲在石阶前择菜,指尖掐去蔫黄的叶,忽听得院门外脚步声近了。
是父亲回来了。
可那脚步声里裹着的粗重喘息,却不止他一个人。
她抬目望去,心头猛地一缩,指间的菜叶“啪嗒”坠地。
父亲走在最前,面色沉得骇人。身后跟着村西那两个男人,二人抬着一块旧门板,板上躺着的人,身上穿的正是阿姐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
“抬进去。”父亲看也未看来椿,径直往柴房去。
那二人应声,脚步沉甸甸跟上。
来椿僵在原地,双脚如陷泥淖。直至柴房的门“哐当”一声阖紧,她才蓦地醒神,快步跑过去,扒着门缝向里望。
阿姐被扔在柴草堆上,软得像一滩被雨打散的泥。旧衫子早已被血浸透,暗红渍迹正顺着草隙往下渗。
来椿想喊,喉间却似被什么死死扼住。
父亲并未离开,他就站在柴堆前,背对着门,手中紧攥一根柴火棍,用力到指节都微微泛白。
来椿瞧不见他的神情,却清晰地闻见血腥气混着霉味,从门缝里钻出来。
阿姐的胸口不见一丝起伏,仿佛已没了声息。破碎衣衫之下,肌肤青紫叠错,唯有一张脸仍是洁净的,只沾了些许尘土。
“阿姐……”她小声唤。
“喊什么!”父亲猝然回头,目光冷如寒冰,“她自找的。”
来椿吓得一颤,后退半步,眼泪却再止不住,顺着脸颊滚落。
那天晚上,是月圆夜。
清辉静静流泻在柴房旧窗上,拉出长长一道影。
来椿蹲在窗外的老槐树下,怀中揣着块下午偷藏的油饼。院里虫声唧唧,夹杂着父亲在屋内饮酒的动静。
她不知道阿姐还醒着没,白天看见阿姐那副模样,吓得她差点晕过去。是母亲瞧她脸色惨白、粒米未进,这才低声跟她说“你姐还有气”,勉强安下了她的心。
来椿趁父亲不备,悄悄挪到柴房的窗缝前,指节轻叩窗框,压低嗓音:“阿姐……你在不在?”
窗后静了片刻。
就在来椿以为阿姐没听见,准备再唤一声时,柴房里传来了柴草被压出的“沙沙”声。
蜷在暗处的身影动了,缓缓挪近,月光自窗隙漏入,照亮了阿姐的满脸泪痕。
只见她眼下乌青深重,唇瓣干裂起皮。
“小椿儿……”阿姐开口,嗓音嘶哑得厉害,每字都喘着气,“怎么还不睡?”
“我给你带饼了。”来椿急忙推开窗,将油饼递进去,“你快吃,一天没进食了。”
阿姐踉跄着爬近,没接过饼,却猛地攥住来椿的手,“小椿儿,你走!阿姐逃不脱了,但你还有机会……走得越远越好……”
来椿似懂非懂,只摇头想把饼塞给她:“阿姐,你先吃,吃饱了有力气,我们一块走。”
“你不该困死在这儿。”阿姐攥得更紧,眼底通红,“阿姐这辈子已毁了,但你还有路。”
话音未落,她忽剧烈咳嗽起来,身子弯如折弓,俯首呕出一口鲜血,溅上窗棂,红的刺目惊心。
来椿眼圈发烫,可今日她如何恳求父亲,父亲都不曾心软,只说她一个小丫头片子什么都不懂。
阿姐最终还是狼吞虎咽地吃尽油饼,连落在衣上的饼渣也一一捻起塞入口中。
来椿见她吃完,才稍稍放宽心,说了声“明日我再来看你”,便蹑手蹑脚地准备回房。
路过父母房门时,她听见里面仍有低语声,虽然压得极低,却还是能听清一些。
是母亲的声音,试探着:“隔壁那家愿出十袋米,娶来椿。”
父亲声线低沉,是他一贯不容置疑的语气:“五十袋也休想。”
“当初卖老大你可不是这般说的……不过一锭银。那孩子比来椿也只大一岁。”母亲话里藏着一丝不甘。
“那不一样。”父亲声气骤冷,“不必再说。老大是老大,来椿是来椿。”
来椿心头猛颤,悄步退回自己房中。
她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只觉得自己的父母仿佛一夜之间就变得陌生可怖。
他们的话语如冰针,扎得人浑身发冷。
她想起村中那些莫名消失的女孩,都是好端端的,忽然就没了踪影。
大人只说她们跑了。
可跑去哪儿?
无人知晓。
之后好几夜,窗外黑洞洞的,无月无星。似有无形之物盘踞在院外老槐树上,张着巨口欲将人困死在这方寸之地。
来椿不敢睡,不敢合眼。
身旁没有阿姐平稳的呼吸声,黑夜变得格外漫长压抑。
她缩进被子里,忍住呜咽,生怕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