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椿敛起昨夜残留的心事,抱着她的陶球推门而出,三两步踏下石阶。
陶球随着少女的动作发出清脆声响,那轻快的节奏,反倒衬得今日院落格外寂静。
才踏入院子,潮湿的泥土便沾透了她的旧布鞋。来椿低头望了望鞋尖,心里泛起一阵懊恼。
今晚又得刷鞋了,指不定还要补两针。
村里姑娘家的鞋,哪怕是旧了也得拾掇好,若是让人瞧见鞋上沾了泥,少不得要被笑话。
父亲在天还未亮透的时候便推门出去了,来椿是有听见脚步声的,她当即便是心中一紧,莫非阿姐出走的事已被察觉了?
昨夜阿姐离开时特意嘱咐来椿,若父亲问起,就说她去后山采野药了。
可来椿很少撒谎,根本就经不住细问。
好在父亲没有问起。
她惴惴不安的,却仍勉强宽慰着自己,父亲或许只是去邻家喝茶,或是操心别家女儿的婚事去了。
他一向热心这些村里琐事,应当与阿姐无关。
母亲倒是在家中,此刻正静坐在院中一方石凳上,她手里捏着根未穿线的针,目光沉沉地落在来椿身上。
往日这个时候,母亲早该绣完半块帕子了,可如今却只是这般望着她,那眼神直勾勾的,盯得来椿后背发凉。
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仿佛对阿姐的离去毫不知情,照旧在院中玩耍,一遍遍抛起那只陶球。
接住,又抛起。
那陶球已有些旧了,釉色暗淡,边角处还磕损了一点,却仍是她唯一的玩物。
送她陶球的女孩同来椿差不多大,她们自蹒跚学步时便常在一处,一道在田埂上追蝴蝶,长到眉眼渐开的年纪,是无话不说的玩伴。
可几年前,那女孩翻过村口那堵高墙,就再也没回来。
这些年来,除了阿姐,来椿总是独自一人。
晨昏朝夕,陶球的清脆声成了她唯一能打破寂静的东西。
来椿不知道女孩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直到某一日,村里的放牛郎在河边发现了她。
女孩被人送了回来,却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浑身青紫,脸颊高高肿起,像是被人狠狠打过,嘴角还渗着污血。
她额间与四肢布满伤痕,大腿上的伤尤为骇人,深黑色的液体自腿根蔓延出来,浸透了她身上破破烂烂的碎花衫,令人触目惊心。
女孩的眼睛没有合上,瞳孔涣散,嘴巴甚至还扭曲地张着,隐约可见其中蠕动的驱虫。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黏在额角与颈侧,浑身沾满绿苔,仿佛自暗河中挣扎而出的水鬼。
冤屈,又不甘。
祠堂里人影攒动,香烛的烟气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喉头发紧。
胆小的孩子早已吓得哭出声来,直往大人怀里躲。
来椿也在人群中,亲眼望见那一幕,顿时脸色煞白,嘴唇轻颤,眼角滚烫的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再看不清楚眼前晃动的人影,耳边只余一片嘈杂,嗡嗡作响,刺得心头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村长让人将女孩的尸身抬走,又说了些“不许再提此事”的话,人群见状三三两两散去。
四周静了下来,来椿这才听见了角落传来细细碎碎的哭声,那声音压抑又绝望,她便不出是谁。
却猜得到,应该是女孩的母亲,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妇人,此刻正为她唯一的女儿落泪。
后来,来椿听父亲说,是外面的恶鬼吞吃了女孩的魂魄。
他要所有人切记,绝不可擅自离村,否则不但自身难保,还会连累全村遭殃。
可来椿想不明白,既然恶鬼只是吃魂,为何偏要将人折磨成那般模样?
为何不能让她去得安宁、体面一些?
难道恶鬼就喜欢这样折磨小孩子吗?
这些问题她没有问出口,只敢藏在心里。
那日晚饭时分,父亲又语重心长地嘱咐来椿,“你记住了,绝不可擅自离村,当年你表姑就是想趁夜里翻墙出去,结果没翻成,被抓了回来,之后没几日就疯了,还把自己刚满月的孩子丢进了河里,造孽哦。”
来椿从不知道她还有一位表姑,这也是她第一次听说关于表姑的事。
许是类似的事情听得多了,来椿自己都觉得已经麻木,不再感到惊愕。
她只是比谁都清楚,那些女孩的魂魄永远飘荡在了外头,再不得归。
但她们的身体却还会顺着河水漂回村边,搁浅于岸,长困于此。
就像那个女孩,明明已经翻墙出去了,最后还是被送了回来,仿佛这片土地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她们。
来椿不由得又想到,从前女孩也总爱望着那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