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调整了一下左脚踩在石头上的位置,又朝前伸手一扶,摸了一手粗糙的尘灰,靠着在大妖的骨头上借的力,他终归是站稳了,没有摔下去。
他现在好容易爬上来的这个位置,离地一人多高,旁边全是堆叠的碎石,若是摔下去,危险算不上,只怕脚不小心滑进某个缝隙里,得拔个半天才能拔出来。
边越明仍然扶着大妖粗壮的骨头,转身回望,借着这高度,看清了山洞的构造。
只见自入口处进来的一片地面,称得上平整,有一个稍显倾斜的坡度,余下的薯坨子堆在最下面的角落里;再朝里走,则是地面逐渐深陷,乱石堆叠掩盖了大坑,将大妖的一部分腿骨埋在了石头里面。
上一次来时,边越明陪着边真停在了山洞入口处,并没有朝里走,又只顾着朝上看,是以此次才发现,原来大妖的死后仍挺立不倒是因为这些石头。
这么多的石头,是从哪儿来的?
边越明仰头,越过大妖骨骸间的空当,看见了嶙峋崎岖、犹如被刀劈斧凿的洞顶。
元光三十二年七月二十三日,恩公青云宗李真人诛熊妖、开河道,救黄土村三百零一口人于水火,感激不尽,聊立此碑,世世代代记此恩情。
李真人诛熊妖。
在石碑上不过短短写就的几个字,当时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是否熊妖身躯坚硬似铁,飞扑腾跃之时,凶猛势不可挡?是否熊妖一双利爪如刀,左挥右舞之下,山石应声而开?是否熊妖生就尖牙大嘴,寒光闪烁不歇,等闲不得近身?
是否元光三十二年七月二十三日,一场大战引得地陷天塌、山崩如雨,却最终有一剑在黑暗的山洞内,疾若流星,迅如雷电,于一闪即逝的破绽之中,迎面而去,准确无误地刺中了熊妖的内丹?
这一剑必定竭尽全力,剑尖破开熊妖的身躯,剑身穿透了熊妖的肋骨,剑上残存的摧山坼地之威能,仍传导至熊妖的全身上下,令熊妖的骨骼寸寸碎裂。
边越明扶着熊妖骨头的手动了动,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出了一点儿汗,有些黏腻,他侧身,换了只手扶着熊妖的骨头,又擦了擦手。
但我并没有见过当时的情形。边越明想,所以也不可能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是否果真如这个猜测一般了。
有一点儿遗憾。但也不那么遗憾。要是他当时也在这个地方,估计也会被一剑穿个透心凉吧。不过也说不准,万一李真人不拔剑,不是为了继续镇压这具骨骸,而是因为已经力竭,无力再拔剑了呢?
应该没有这个可能。边越明想,李真人还有余力为黄土村的人们开辟河道。
说到河道,边越明又想,是否被开辟的河道就是清水村旁的那条河?是否曾经的黄土村的人们陆续迁移至河道旁,建起了一个叫清水村的村子?是否从前的黄土村,也随之改名成了有水村?是否正因这个缘故,从此之后,再没人记得这座山上的小庙了?
无人能回答他。当年的人应当都已经死了。
边越明最后看了一眼头顶上那柄小剑的位置。因为离得太近,他其实是反而无法看到那柄剑的。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也不一定。边越明想,李真人或许还活着。
这世上的确是只有人、妖、魔,但今夕之人,与千年前的人大有不同。
千年之前,凡人羸弱无力,一生只得四五十年寿数,受天灾人祸所熬煎,更饱尝妖族肆虐之苦,如此过了五百年,第一代修道者横空出世,他们仍是凡人,却自妖族内丹修炼之法中悟得了与天地沟通的法门,自此气力灌注于肉体凡胎,有了不同寻常的力量。
修道者可腾飞于天、遨游于海,至于斩妖除魔、延寿百年,更是不在话下。
若是元光三十二年至今未过百年,说不定李真人果然还活着。要是有机会,以后可以打听一下有没有人知道青云宗。虽说魔物最好是不要靠近修道者,但也不是必定就会被发现是魔物,也不是必定就会死。
说不定,边越明根本找不到青云宗。
边越明感到了一丝古怪的情绪。
自诞生以来,不过短短数日,他这一路走来,已见过了十七名凡人的生生死死、悲欢离合,但其实他心里并没有太特别的触动。他是魔物,魔物与凡人是不一样的,凡人出生时一片纯然,是在一日日的经历中逐渐了解这世间的一切;魔物却是自凝聚成形的那一刻起,便已知道了关于生存的一切知识。
他不能赤身裸体,因为现在的凡人已知礼义廉耻;他得有一个名字,因为凡人都有一个名字;他知道人会笑、会愤怒、会哭、会绝望……他知道许许多多关于人的事,他也知道,人生在世,总是有许多做不到的事。
遗憾难以避免,为何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这一点,仍然是会感到怅然?
但本来找到青云宗的可能就微乎其微。边越明想,还是别再耽搁了,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