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追根溯源,从头论起,那么说魔物的食粮是人倒也不错。
——魔物的躯壳或可选择像凡人一般正常饮食以维持生机,或可选择不吃不喝,全靠厄力生存。但于魔物的本体而言,若是没有厄力,虽不至于马上就死,却也会逐渐衰弱,直到最终消亡死去。而厄力,归根结底,其实仍是凡人生前不幸、死后不得消解的怨气凝结而来。是以一只魔物若是想长长久久地活下去,那就得盼着世间灾厄怨气生生不息,源源不绝。
婴儿出生便知啼哭,野兽终日为食奔忙,这世上的一切,没有诞生之初便想求死的,魔物自然也不例外。
本能总在驱使、催促,魔物会去寻找厄力、靠近凡人,魔物生而可以吸收厄力,抹除生灵的生机,除此之外,魔物还有几种天赋能力,须得足够的厄力才能够发挥,用处也不一而足。譬如其中一个名唤“印记”的能力,能够在凡人身上留下一枚印记,待得有一日凡人怨恨而死,印记便将挟着凡人身上的厄力,回归本体,壮大魔物自身。
这一能力与眼下的情形最为相似,但印记并不能令活人身上生出怨气,更别提让魔物附着在活人身上,操纵怨气入体。
但此刻耳边听得的这一句幽细话语,以及终于察觉到的另一只魔物的气息,却也无论如何不是幻觉。
边越明的影子停下动作,他望着边真,后者已在那道声音响起之时,忽地晃了一晃,朝前一倒。但他又未彻底跌在地上,在边越明伸手之前,边真身上翻滚不休的黑色怨气不再朝里涌去,转而凝若实质,支撑住了已昏过去的他的身体,同时再次变幻,化作了一个模糊的形状。
那形状隐约是一张嘴,飘在边真低垂的脑袋旁边,张张合合,看起来诡异至极。
“幸会。”嘴说道,“观你身上气息,似乎是一位新生的魔物。既如此,方才之事,我就不与你计较了。”
一只嘴在说话。若是边越明是人,他一定都要朝着这只嘴大叫一声“妖孽”。奈何边越明不是人,这只嘴也不是妖。
“我的确才诞生不久。”边越明朝这气息古怪、不像是个完整魔物的玩意儿答道,“对许多事都不清楚。敢问你所称的‘方才之事’,指的是什么?”
他问得坦然,那本在上下飘摇的嘴反而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它朝前飘了一飘,似乎是想凑近了看边越明,又停住了。
“你这副躯壳倒是很占便宜。”嘴说话,说的却是毫无相关的一件事,它道,“若不是晓得我等魔物的本性,我真要觉得你是个纯善之辈,毫无心机了。”
“方才发生了什么?”嘴说道,“不就是我辛苦栽培的食粮,好容易终得成熟,却险些被你半路劫去?好在我昔年曾在此人身上留下一枚种子,如此才能在你意图吞掉此人身上怨气时,醒来将你拦得一拦。瞧你身上不剩几分厄力,也是不易,若还有什么想问的,大可一并说来,我再指点你几句。但话先说在前头,要叫我把这份食粮拱手让你,那是绝无可能,劝你莫要做无用功。”
“正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边越明道,“不知‘栽培’、‘种子’是何意? ”
“你真的都不晓得?”嘴朝上一浮,诧异道,“你之前是住在哪个穷乡僻壤?”
它只是随口感慨,并不需要边越明回答,随即又道:“这二者嘛,其实俱是自‘印记’衍化而来。”
“大约十数年前,有一名唤北晖的魔物,突发奇想,分割下来一部分本体,用印记这一天赋神通进行尝试,就此发现只要把控好分割的分量,就能够把一部分的本体种在凡人身上。而这被分割下来,种在凡人身上的‘种子’虽说会与本体失去感应,却也从此与凡人有了奇妙的联系。
“凡人能够庇护种子不被日晒雷击所伤,同时凡人也变得不再是只有死后才能产生怨气,更可以被种子轻松入梦,催生怨恨不甘。等到时机成熟,种子还能够引导怨气入体,使得凡人以活人之躯被怨气所侵蚀。待得凡人被怨气侵蚀死去,怨气常常极为容易凝成厄力。这一过程,正是‘栽培’。”
“原来如此。”边越明听得,道,“所以我方才尝试吸收怨气,险些令你一番辛苦付之流水。”
“不错、不错。”嘴满意道,“你终于明白了。”
“你实在太也着急。”嘴又说道,“哪怕你先前不晓得其中关窍,总该知道怨气远及不上厄力。你既然瞧见这食粮被怨气入体的一幕,就该知道他的死期只在数日之间,何不等上一等,看看能否凝出厄力?”
“活人身上生出的怨气易生变故。”边越明答道,“我先前见过的一名凡人,她便是身上出现了怨气,随后又莫名消散了。”
嘴听得他这一个解释,上下飘了飘,是个点头的意思。
“倒是也有这种情况。”嘴道,“多是因为恨意不坚,也可能是种在她身上的种子分量太少。我这食粮可不一样,他已被怨气入体,是不可能自个儿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