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按在地上的小孩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奋力一挣,自涕泪涛涛而下的朱二手下挣了出来。小孩儿朝前一奔,冲到了边越明身旁,就要朝他背后一躲。
然而一道人影猝然出现,猛地拉住了小孩儿的手。那人披头散发,双目深陷,身材瘦削,眼下一片深青色,看起来十分憔悴,脸上还带着先前啜泣的泪痕。正是先前倚着门扉软倒在地的女子。
她神情似哭似笑,似喜似恨。
她的牙齿打颤,开口,声音尖锐得近乎破了音,“你说——我儿还活着?”
“你说呐!”她死死盯着边越明,脸上挤出个扭曲的笑意来,“你方才真的这么说了,是不是?”她喃喃,“你说啊!”
青天白日之下,丝丝缕缕的凡人不可见的黑色怨气自她身上浮了出来。但她分明是个活人。她那模样,仿佛只要边越明说个“不”字,就要扑上来把他生嚼了似的。
“我不知道。”边越明答道,女人身量不高,他微微低头看她,一缕没梳好的碎发滑落下来,轻轻地飘在他的颊边,他道,“那人说孩子是被藏在了地窖中,但我不曾亲眼见过你们的孩儿。”
“放开我!”那被女人抓在手里的小孩儿忽地一声大叫,狠狠一口咬在了女人的手上,女人本在愣愣地看着边越明,被咬得这一下,当即呼痛,捂着手放开了小孩儿。她并没有多看一眼那抓着边越明裤子、躲在他身后的小孩儿,只是翻来覆去地道:“地窖……?”
黑色的怨气消散了。“地窖!”女人叫道,她猛地转身,冲过去推搡坐在地上的朱二,她又拖又拽他,“快起来!当家的!”女人焦急地催促道,“去带大丫回来!”
朱二抹了把脸,点点头,站了起来,“这位边兄弟。”他朝边越明道,“劳驾你,陪我们走一遭?”
小孩儿抓紧了边越明的裤子,边越明答道:“好。只是我腿上有伤,走不快。”
他说得坦然,反而叫听者一愣,朱二朝边越明腿上一看,果然瞧得他腿上数道已愈合了的被撕咬的旧伤,其中一道旧伤正在脚踝处,一眼便知边越明所言非虚。难怪他拄着个铁锹。
朱二面露愧疚之色,“算了。”他忽地吐出一口气,道,“你不必去了!”
“喜妹。”朱二朝女人道,“你和边兄弟、小真儿一起在家里等我回来。”
女人咬牙,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点了点头。
朱二拎着根扁担,转身出了门,女人失魂落魄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过得一会儿,女人勉强朝边越明一笑,道:“边兄弟,进去坐着等吧。”她目光落到藏在边越明背后的小孩儿身上,又是神情苦涩,道:“小真儿,婶子给你道歉,是婶子做了错事,你放心,不管你大丫姐能不能回来……”她声音一颤,道,“婶子一定都放了你。”
小孩儿仍没有挪半步,边越明稍转了身,低下头看他。他很紧张,手指紧紧地攥着边越明的衣服,但边越明的裤子本就是两截布料草草缝制而成,此刻那粗糙的针脚几乎要被拽开了。
“小真儿?”边越明低声道。
边真抬起头来,蹭得污痕一道道的脸上满是惊惶之色,头发被汗浸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脑袋上。他看着边越明,他的眼睛里映出边越明苍白的脸。
“太阳很热,我要站不住了。”边越明朝他道,“我准备进去坐一坐。”
边真呆呆地看着他。“哦。”他小声地说,跟着边越明进了屋,挨着他在一张方桌前坐下。
女人先进了另一间屋,重新梳过发、裹了裹手上的伤,再端来两只盛了大半碗清水的陶碗。“家里没有吃的了。”她小心地把碗放在桌上,说,“只剩水了。”
边真瑟缩了一下,女人没有发觉,她脸上浮出愁苦之色,喃喃道,“水也快没了。”
“村里没有井吗?”边越明喝了口水,问道。
女人摇头。“从前要用水,就去外头的河里打水。”女人说,“这儿可是清水村,最不会缺的就是水。”她伸手抹了把眼泪,道,“但是旱了这么久,老天爷不下雨,连清水村都没有水了。没有水,没有吃的,要怎么活下去?”她喃喃。
她活像打开了个话匣子,朝边越明絮絮地说了起来。“我十七岁上头嫁给了朱二,过了六年才有了大丫。”她瘦巴巴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大丫从小就听话,不挑食,她从来没生过病,她一定能健健康康长大。”
她哽咽了一下:“但怎么就,怎么就突然不落雨了呢?粮食长不出来,他们都说这地方活不了人,要往外走。朱二和我说,人离乡贱,走到外头,还不是活不下去?而且大丫年纪小,哪里受得了风吹日晒?我也觉得,只要再等等,总会下雨的,总会好起来的。我们就没走。可是三年了,一直没吃的,耗子洞也掏干净了,外头的河也干了,剩下的人也要走了,我们本来打算走,但大丫生了病,走不了。”
一滴泪砸在桌上,又一滴泪。“其实大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