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破庙里翻找到的一把铁锹帮了大忙,但一夜过去,魔物仍是累得满头大汗,手心已被磨破了。挖坑实在是很费力气,更遑论魔物重伤初愈,左腿还总也使不上力。
到得傍晚时分,魔物终于挖好了三个坑。它把小孩儿、小姑娘、他们的爹娘放在同一个坑里,盖上土,填平;又把另外三个被小孩儿的爹砍死的人放在一个坑里,埋了;再把搜罗到的人骨残骸单独葬了。
这一番活计折腾完,天际浮出鱼肚白,魔物走进被它用井水冲刷了几次地面的破庙里,倒头就睡。
它睡了整整一天,醒来时身上全是被热出的汗,手上的伤口结了一层浅浅的痂,上面还残留着血迹。天空中斜阳将坠,魔物手上拎着个小包袱,去找之前寻得的那处山涧。
只过了短短几日,那处山涧却仿佛变细了一点,仿佛是也要被炙烤得干涸了。好在眼下尚未断流。
魔物把小包袱搁在岸边,掬起一捧水,先搓脸。乌黑的水顺着它的指缝往下淌,又洗好一会儿,它脸上才算是洗出了本来颜色,些许水珠浸湿了它细密的眼睫,沿着它高挺的鼻梁滑下,越过薄薄的唇,重新坠回山涧中。溪水潺潺,流动不歇,映不出一张清晰的面容。
魔物脱下衣服,擦洗身体,接着洗头,最后把身上擦干,头发拧干,搓洗换下来的这套衣服,拧干,重新套回身上,遮住了它略显苍白的肌肤。
但它露在衣袖外的肌肤仍看得出它肤色极白,皮肤下的青蓝色经脉隐约可见。
魔物抬头认了认方向,在月色之中,一路去寻之前记下位置的李子树与山参。这花了一些时间,好在并未出什么意外,魔物顺顺当当地带着一只山参、一包袱李子回到了破庙。
此时魔物身上的衣服也差不多干了,魔物席地而坐,尝了一只李子。很酸,吃到最后,又仿佛隐隐有一丝甜味儿。但是仍然很酸。幸好魔物现在厄力尚足,能撑得数十日不必吃东西。
魔物把剩下的李子重新装好,和山参一起塞进行李里,再把铁锹带上,下得山去。
这座山算得上贫瘠,仍然不宜久留,只是没有厄力指路,该选哪一个方向?魔物站在山脚,想了想,继续沿着西南方走去。
然而走了不过十里路,魔物的额头便冒出了一层汗珠,再朝前走一截,魔物就只能停下来喘气了。汗水一直朝外冒,魔物擦了把脸,脸上立时被抹出一道灰扑扑的痕迹。厄力消耗得很快,按这个走法,魔物剩下的厄力只够支撑十日。
左腿上愈合之后留下的伤口隐隐作痛,再不能使劲,但厄力并不能复原被吃掉的部分;背上的包袱沉甸甸,但每样东西都经过魔物精挑细选,实在是不能扔下。倒是李子吃掉之后能减少少许负重。
且留待不时之需。魔物想,还是先用厄力撑一撑吧。
魔物歇了片刻,用铁锹支撑身体,继续出发。它一路走走停停停停,停停停停停走,被日头晒着灰头土脸地走到第三天上,才终于碰见了个人。
那人卧在路边,远看像是死了,魔物走近之时,他却动了一动,像是陷在梦魇里努力地挣扎,两只眼睛极力睁开,他说:“救……救命……”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嘴唇开裂出血,似已有许多日未进过食水。魔物从包袱里摸出干瘪些许的李子,靠近了他,道:“你……”
那人一静,接着不知哪来的力气,伸手一抓,正扣住魔物的手腕,魔物手中的李子随之跌落地上,骨碌碌地滚了滚。那人听得这声音,原本带着几分戾气的脸上神情一怔,他伸手去摸,在摸到已发软的李子那一刻,脸上竟是现出狂喜之色。
“你……你是个好人,是不是?”那人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手上力道虚浮,只死死抓住魔物不放,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等魔物回答,他又自己笃定地继续说了下去,“你是个好人,我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弟弟!”
他的脸朝着魔物的方向,眼睛却没有看着魔物。他居然是个瞎子。
“我的弟弟要死了。”瞎子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他呼吸急促,道,“求你去清水村找朱二哥,告诉他,他的孩儿我保下了,就在我家的地窖里,叫他把我的弟弟还回来,我找到了足够的食物,他家也能活下去,只要他放了我弟弟!”
“我弟弟名唤边真,小名小真儿,肩上有块红色的胎记,已有七岁了,十分聪明,我把食物藏在他的师父那儿。”瞎子说,“只要你救了我弟弟,他会带你去的,恩公,只要你救我的弟弟!”他的语气殷切,透着一股不祥之意。李子已在他的手边,他半点没有要吃的意思。他的嘴唇发着乌。
“那你呢?”魔物问。
瞎子一怔。
瞎子忽然笑了起来,他笑着笑着,咳出一口乌黑的血来。
“实不相瞒,恩公,我就要死了。”瞎子喃喃着说,“若是我还有一日可活,无论如何也要亲自去救我的弟弟,这人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