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生病。”女人泣不成声，道，“她是被饿出来的毛病。她十岁了，她吃不饱，她和我说，娘啊，她饿得睡不着。我和她说，多喝点水就好了。第二天她和我说，她肚子里的水一直咕咚咕咚地响，她还是睡不着。她还头晕。”

    边真一直望着桌上的碗，忽然双手捧起来碗，大口大口地把水喝完了。

    “我看着她，也睡不着。”女人含着泪，看着边真，说，“有一天，我趁着朱二出去了，一个人到了镇子上。我想给她买点药，或者买点米回来熬粥。镇上还有铺子开着，但是我的钱不够。有人朝我说，有铺子在收菜人，我就去问，但是他们不要我。”她肝肠寸断，朝边越明说，“他们说，我太瘦了，肉也不好，卖不上价钱，哪怕把我整个人卖了，也换不得一小袋米。他们不要我。他们说，要是我家里有小孩儿，可以带去卖。小孩儿肉嫩，贵。”

    边真默不吭声，更紧地挨住了边越明。

    “我怎么会卖了我的儿？”女人喃喃，道，“我甚至不舍得把她卖去做奴婢，怎么会舍得把她卖去当菜人？我回到家里，大丫问我，娘，你去哪儿了？我说，我去找吃的了。大丫却说，她已经不饿了。”

    “她说她不饿了！”女人又哭又笑，道，“她也睡得着了，总是昏沉沉地睡着，一日里就没有多少时候是清醒的。可我要疯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儿一日日地被饿死！我受不了了，我想割下自己的肉来给她吃，但是朱二拦住了我，我没办法，我想不到办法！”

    “我那时候是真的疯了。”女人说，“边真的爹找过来的时候，朱二是不答应的，是我答应的。我劝他，边真的爹说的有道理，让孩儿跟我们一起苦捱着，不过是害了所有人。舍不得把她扔在路边，又舍不得叫她少受折磨，最终还是一家人一起去死。不如就把孩儿换了吧，只要不是亲手杀了孩儿，就不是亲手送了孩儿去死。”

    “只要我不去见，”女人伤心欲绝，道，“就好像我儿还能活着。”

    “但我知道，我儿已经死了！”女人声泪俱下，厉声道，“是我杀了她！是我！全是我！我杀了她，还要杀了小真儿！只为了我自己能再苟活一日！但是活过了今日，明日难道便不会死了？！”

    边真被吓了一跳。边越明看着女人。

    “我要多谢你。”女人望住边越明，哽咽道，“多谢你，将边荣的话带到，叫我没有一错再错，等朱二回来了，我就和他一起去陪我儿。”她看了一眼边真，又移开视线，喃喃道，“边荣他……他撒了谎，我儿不可能还活着，又哪里还能找到食物？他是为了救他的弟弟，他是个好哥哥。我只求能再见我儿一面。”

    她朝边越明一笑，道：“到时候，若你不嫌弃，就吃了我吧。我没什么能谢你的了。”

    她平静地说出这一番话的模样，果然是真的疯了。

    边真瞪大了眼睛。边越明开口。

    “我不吃人。”他道。

    他注视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又说了一遍。

    “我不吃人。”他道，“我有李子，你们吃吗？”

    边越明解下背后的包袱，放在桌上，取出两枚李子，递给女人。女人十分茫然，接住了那枚干瘪的李子，看着边越明把另一枚李子递给边真。

    她一时没有注意外头的声音，到得她发现的时候，那沉重的脚步声已离得极近了，女人嘴唇发抖，看着门口的那道人影。

    是朱二，他背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难受地睁了睁眼睛。

    “娘。”她虚弱地说。

    女人张口，又闭上，她竟流不出眼泪。我儿。她无声地说，又张口，却无论如何说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