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魔物睡着了。

    魔物又醒了。

    知了声嘶力竭地叫嚷着,尸体们的臭味越来越浓,天气仍然很热,魔物抹了把脖子,全是汗。

    它从床上坐起来,穿上草鞋——险些两只脚穿反了——拿了块裁下来的布料蒙在脸上,接着朝灶房走去。

    苍蝇嗡嗡地飞起,魔物在妇人前方蹲下。她正在腐烂,蛆虫们爬来爬去,爬过她脱落的头发,爬过她肿胀的面容。深色的液体缓缓自她身上渗出,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再过十天半个月,等她被吃空了,她应该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臭了。又再过几年,等她变成一具白骨,想必就一点臭味都不会有了。

    魔物掰开妇人握住镰刀的手,抓得一手滑腻。它另一手按住妇人的肩膀,把镰刀从妇人心口拔了出来。刀刃上趴着几只蛆虫,仍然在蠕动。

    蝇虫在狭小的灶房里飞来飞去,好在隔着一片布料,它们扑不到魔物脸上来。魔物把镰刀放在灶台上,用枯叶片擦了把手,去另一边的柜子里翻了一会儿,找出来一只陶盆、一只水瓢。

    魔物拿着水瓢,把那锅凝固发臭、躺了许多吃得白白胖胖蛆虫的汤舀进盆里。肉、骨头、蛆虫和着黏稠的液体落进盆里,填满了大半个盆。

    魔物把盆端到妇人的尸体面前,放好,接着它退后两步,看着眼前这一幕,思索起一个问题来。

    好歹也是一家人。魔物想,外头那尸体要拖进来吗?

    它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一则虽然一起烧省柴火,但要把那具男子的尸体拖拽进来,恐怕要弄脏了它的衣服。还不如多花点工夫再去找点木柴。二则是看男子背上的那几个大洞,估计妇人也不会乐意和他死在一块儿。

    于是魔物拎着菜刀,出门去找木柴。这会儿是傍晚时分,昏黄又炽热的太阳悬在天边,龟裂、土黄色的地面一直绵延到视线的尽头,藏在地底的知了仍然在叫。

    魔物砍了几棵枯死的树木,拖回农舍之后劈成几块,再加上灶房里剩余的柴火,分别堆到男人和妇人小孩儿的尸体上,生了火,开始烧。

    火初时燃得很慢,蛆虫们纷纷朝外逃。过了一会儿,火势大了起来,黑色的烟雾飘得到处都是,魔物坐在农舍的门外,抹了把脸。

    一手黑乎乎的汗,但是农舍里仅剩的水昨天已经被它用完了。说到水,若是没有吃的却有水,人说不准能撑个个把月才死,可若是不饮水,那就没有几日好活了。眼下的魔物倒是没这个烦恼,若无其他消耗,它身上的厄力足够支撑它不吃不喝十来日。

    魔物靠着门边,仰头看天,天上出现了一弯新月,以及丝丝缕缕的黑雾。

    黑雾?

    魔物眨了眨眼,站起身来,月光之下,那黑雾朝它飞来,融进了魔物的影子里。

    又一道新生的厄,魔物想,有厄的地方,一定是有人的,虽然不一定是活人,但总归是个方向。说不准那附近正巧有水源呢。

    于是等到尸体们被烧完了,魔物把两堆骨灰分别拿陶罐装好,开始收拾东西。它裁出来一张包袱皮,往里头放上火镰和火石、三双草鞋、一套针线、几片布料、一只木碗、两双筷子、一把用布裹好的菜刀……差不多了,放不下了。还得走二三十里路,带太多东西得背不动了。

    魔物正给包袱打结,忽地又看见那件属于小孩儿的肚兜。它想了想,把肚兜捡起来,折好,放进装着母子骨灰的那只陶罐里头。

    魔物背上行李,关上农舍的门,朝西南方出发。

    路程的前半段算得上顺利,没什么事发生,后半段却是横生波折,遇见了几条野狗。

    那几条野狗夜里不睡,围着某个东西发出呜呜的声音,等到魔物走近了,才看清它们是在啃一具尸体。其中一只野狗的耳朵动了动,转过头,用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看着魔物。接着野狗们就都朝魔物围过来了。

    魔物背着行李,确定自己是跑不过野狗的,索性不跑,只站着不动。野狗疑惑地看着魔物,短暂地纳闷了一下,还是冲了上来。它们用獠牙撕咬魔物的腿,撕下来几块血淋淋的肉,吞下肚去,再要继续吃的时候,丝丝缕缕的黑气从野狗的嘴巴里冒出来,野狗倒在地上,抽搐片刻,死了。

    黑气翻滚着流回魔物的影子里,魔物身上的伤依然还在,鲜血淋漓的。裤子也被咬坏了。好在补补还能穿。

    魔物在原地坐下,掏出针线来补裤子,又拿了块布料把腿上的伤裹了裹。野狗咬得很深,咬到骨头了,腿上的筋似乎也被咬断了,暂时是不能走了。

    魔物用双手撑地,把自己翻了个面,滚到旁边呆着——野狗的尸体明天就要发臭了,还是离远点为好。它躺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把行李拽过来垫在脑袋底下,又过一会儿,它睡着了。

    第二天,野狗们的尸体上,蝇虫嗡嗡嗡地乱飞,一些虫子朝魔物的腿上落。魔物被太阳晒醒了,它半坐起来,揭开布料,看了看伤口,发现腿上的肉有点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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