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有人在笑。

    嘶哑、虚弱,仿佛是只剩最后一丝力气了,却在临死之前非得笑出来不可。那笑声断断续续,疯疯癫癫,“吃啊,吃啊……”声音微弱下去,“哈哈哈……哈哈哈……”

    噗呲一声轻响,笑声消失了,一切重归静谧,惨白的月光透过大开的门扉照进这方农舍,隐隐约约的黑烟盘旋着缓缓上升。

    院落之中,一具身材矮小的男人尸体倒在地上。他的背上被扎出了数个血洞,他身上身下的血都已经发黑凝固,他已经死了很久。院子里的簸箕、晾衣绳、板凳等等杂物凌乱地散布开来,仿佛是在扭打之间被掀翻了。

    又有一滩小小的新鲜的血泊从昏暗的灶房流出来。一名佝偻且枯槁的妇人瘫坐在地,她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皮肤与嘴唇俱是干裂。她的唇边带着一抹扭曲的笑意。一把镰刀的木柄握在她有着烧伤痕迹的手中,镰刀的刀锋穿过她的心口。她也已经死了。

    地上散落着烧了一半的柴火与薪柴燃尽后的黑灰,灶门的深处还残余了些许余烬,隐隐的红色火星在其中明灭。整个灶台因那余烬而未彻底冷下去,有细细的、温暖的水雾自灶上袅袅升起。

    一口锅严丝合缝地嵌在灶上,锅中烧着汤,汤中有黄蔫蔫的菜,浮浮沉沉的被剁成小块的肉。五根细细小小的手指浮在边缘处,已被煮得熟透,泛着微微的红。

    月光照在灶台上,天光渐渐亮起,太阳升了起来,天地笼罩在一片沉闷的热意之中。灶台上的那锅汤并没有恢复热度,说不清是白色还是黄色的一点油脂凝在汤水的表面,蝇虫飞来,嗡嗡地停在尸体上、案板上、锅上、汤上。

    日月交替两轮之后,白色的蛆虫蠕动着生长了出来。此地变得臭不可闻。

    又过了一个白日,上弦月挂在夜空之中,就连蝇虫也只是安静地停驻着。不知又过了多久,有一道脚步声靠近了这处农舍。

    那脚步声听来,不急不缓,目标明确,以及不知为何,那道脚步声听来有些微的奇怪,一轻一重,仿佛是来人脚上受了伤。又过片刻,只听吱呀一声响,门扉被推了开来,院中的臭气一时之间俱都涌向了门口。门口站着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漆黑的影子停在院中,过得一会儿,朝灶房的方向稍稍转了转头。

    接着,丝丝缕缕的黑烟自灶房的方向流了出来,融汇到了地上那黑色的影子之中。

    此情此景,若有旁人得见,必定要骇得叫一声“妖孽”,但若是严格说来,这名神秘的来客,连妖都算不上,不过是一只魔物罢了。

    何谓魔物?此事说来话长。人世遭逢大难,人心不幸,便会令怨气遍布神州大地,怨气凝聚到一定程度,变成了“厄”,厄再凝聚成魔。魔物生来便具有不凡之力,轻则搅动人心,重则为祸世间。

    ——这一念头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来客的脑海之中。随即又有另一个答案跳将出来——此等生而知之的本事,也是魔物的一种天赋。

    总之,此地显而易见地发生了一桩惨事,怨气应运而生,几乎成了厄,那厄令新生的来客心有所感,于是一路来到此地。方才发生的“融汇”,便是魔物对厄的吸收,乃是魔物的一桩本能。但魔物之所以星夜跋涉前来,目的却非是吸收厄。

    魔物需要一双鞋子、一身衣服。

    魔物朝前迈了一步,走进农舍之中。它赤着脚,身上披着几片破烂的布料,一头长发乱糟糟地散着,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样貌。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它身量约有八尺,乍一看颇能唬人。

    但这身材在现下不是件好事,魔物对着地上那男人的尸体比划了下,感觉那身衣服既大小不合适,被戳了这许多洞,缝补起来也麻烦,至于上面的蛆虫之流,洗起来也不大容易。男子脚上也没穿鞋。它只得越过男子尸体,继续朝里走。

    它在里头的一间房间里翻找半天,仍是没找到合适的衣服,倒翻到了许多双码得整整齐齐的草鞋,似乎是做好了预备拿去卖的货物,是以有许多尺码。魔物穿上草鞋,自此不必再赤脚走路了——才不过走了几里路,魔物的脚上就已经起了水泡,又被路上的石子扎出血了。先前那古怪的脚步声,也是由此而来。

    只是左翻右翻,仍是没找到合适的衣物。好在魔物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件小孩儿穿的肚兜时,又拽出来了一套针线。于是魔物去灶房拿了菜刀,取了清水搓洗一番,再用菜刀把被褥割开,裁下几片布料,立时缝制起衣裤来。

    它的针线活算不上好,好在凑凑合合也算做成了两件衣裤。那衣服上半截一个颜色,下半截一个颜色,衣袖长度未过手腕,但考虑到这会儿本就是夏日,哪怕打赤膊也算不得什么,倒不算敷衍;裤子也是像衣服一样,又加了一截布料。

    魔物换上新衣,又用菜刀割下一根布条,将一头乱发束了起来。接着,它去舀水洗了把脸,那洗了脸的水倒在地上都是黑的。

    它最后擦了把脸,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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