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物努力站起身,但腿上稍一用力就发抖。它转头看了看远方,发现几百步开外有一棵树。魔物慢慢地把自己挪过去,这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太阳晒得它身上的汗一个劲儿地流。
到最后它终于到达了树旁。这棵树上的树皮已经被剥光了,只剩细细的树干。它看上去也快枯死了。魔物摸出来菜刀,砍了半天,把树干砍了下来。
魔物削了削树干,勉强做成一根拐杖,它撑着拐杖站起来。左腿伤得严重点,尽量别用力,右腿还好,能走。
魔物擦了把脸上的汗,摸到它自己干裂的嘴唇。
生而知之的天赋在脑海中告诫魔物——虽说躯壳的死亡不代表魔物真正的死亡,但随着躯壳的崩毁,魔物自己也会元气大伤。它这会儿受了伤,厄力正因维持生机快速消耗,它需要尽快找到药物、食物、水源或者厄力,救下它自己。
魔物继续朝西南方走。
它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剩下的十里路,它一直走到半夜。然后它发现面前出现了一座山。
山不高,却也不好走。魔物沿着那隐隐约约的感应朝上爬,它已经非常接近了。前方有明明灭灭的火光,有人在呜呜哭泣,有人在喝骂。和黑夜几乎融于一体的黑烟贴着地面,蜿蜒着穿行在树木的阴影中,厄力流向了魔物的影子。
魔物腿上的伤口缓慢地止住了流血。饥饿感也缓解了。
魔物靠着一棵树原地坐下休息,随着时间流逝,另一侧传来的声音渐渐安静下去。到得天亮时,复又嘈杂起来,接着又渐渐地远去了。魔物又等一会儿,恢复了点力气,慢吞吞地拄着拐杖,绕着这一片树林走了一圈,找到了昨晚那群人所在的地方。
一座破庙,庙前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李子树——上面没有一只李子。庙旁还有一口井,庙前的空地上胡乱地扔了许多杂物,衣被碗罐,不一而足。看上去居住在此的人只是短暂离开。
魔物朝庙里望,看到里面架了一口锅,锅下的柴火还在烧着。魔物走近,往锅里看了一眼,与两只黑洞洞的眼眶对上了视线。
一只煮得脱了肉的只剩骨头的人头,正在锅里载浮载沉。
魔物收回目光,想,井里还有水吗?
答案是有。但是从井口朝下望,能看到井底泡着一具尸体。魔物把井旁的木桶扔下去,试了几次,那尸体和木桶的绳子绞在一起,居然被它捞了起来。魔物把尸体抱出来,放在地上,注意到桶里剩了半桶水。有一点臭味。
魔物拎起桶,走了几步,去给李子树浇了水。
浇完水,魔物返身回来坐下,把拐杖搁在一旁,打量捞起来的这具尸体。已经泡胀了,头发披散着,是个小姑娘。
看不出年纪,只能看到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编得很仔细的草绳。
魔物看着小姑娘,想,是该把她丢回井里还是挖个坑埋了?没等它想好,它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魔物回过头,又看到一个小孩儿。
一个活着的小孩儿,又瘦又矮,手里抱着一块石头,正警惕地看着魔物。
接着,他的目光朝下,注意到了魔物旁边的小姑娘。他瞪大了眼睛,朝魔物扔出了手里的石头,“啊!”那孩子大叫,“啊啊啊!”
魔物接住了石头,那小孩儿随即撞在了魔物身上,魔物一手按住小孩的肩膀,小孩儿涨红了脸,细细的胳膊用力推着魔物,“走!走啊!”
“不吃……”孩子的眼里涌出泪来,“不准你吃……不……不……”
魔物侧开身体,孩子一下子扑在小姑娘身上,他马上挡在小姑娘身前。他的手上也有一根草绳。
“啊!啊啊啊!”小孩儿又朝魔物冲了过来,他的手在前方乱挥,一下一下地朝魔物身上砸。
“走开啊!”小孩大吼,他用力一推魔物,没推动魔物,反倒叫自己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魔物主动退开两步,小孩儿坐在地上,皱着眉闭着眼两手朝前乱抓,他连脖颈都成了通红一片,看上去是气极了。如果魔物还留在这儿,他说不定能活活地把自己气死。
正在这时,忽地有人大叫:“你在做什么!”接着,数人从另一侧冲了出来,是早些时候离开的人,他们回来了。众人朝魔物冲了过来,魔物转头一瘸一拐地逃跑,钻进树林前,魔物听到有人痛心地叫了一声。
“我的儿啊——!”那人叫道。
魔物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些人没有再追它,只是围着那个小姑娘和小孩儿站着。那小孩儿被人抱在怀里,低头抹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