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三年前那个夏末,荒草还没长得这么疯,母亲种下的那几棵野百合还在风中摇曳。他躺在老槐树投下的斑驳光影里,头枕着的是江自横的腿。
“别动,”江自横的声音带着笑意,手指轻轻拨弄着他的头发,“有片叶子。”
他闭上眼,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熨帖在头皮上。空气里是阳光炙烤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江自横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远处传来母亲隐约的哼唱,像是在收拾她那片小小的菜畦。
“麟澈,”江自横低下头,呼吸扫过他耳廓,痒痒的,“等以后,我们把这儿收拾出来,在旁边盖个小房子,嗯?不要太大,窗户要朝南……”
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抬手抓住江自横的手腕。少年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下有温热的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他把它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
“随你。”他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阳光太暖,风太柔,那触感太真实,仿佛江自横手腕上那块皮质表带粗糙的纹理还硌在他脸颊。
枕着的腿动了动,江自横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年长者特有的、低缓的纵容:“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麟澈不满地皱眉,却没睁眼,反而把对方的手抓得更紧。他能感觉到江自横指腹的薄茧,是常年握笔和翻阅文件磨出来的。这双手,既能把他母亲那台老旧收音机三两下修好,也能在深夜的书桌前一页页翻过那些他看不太懂的复杂报表。
“困。”他含糊地嘟囔,把半张脸埋进对方熨烫平整的西裤面料里。
鼻尖萦绕着干净的皂角香。江自横比他大几岁,早早褪去了少年的毛躁,连衣着都总是一丝不苟,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允许这种被压出褶皱的随意。
“睡吧,”江自横空着的那只手轻轻覆上他眼睛,替他挡住有些晃眼的阳光,掌心温暖干燥,“我在这儿。”
那温度太让人安心。意识沉沉下坠,仿佛能一直这样天荒地老。
可下一秒,周遭的温度骤然冷却。
阳光、青草香、母亲隐约的哼唱,全部消失了。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站在冰冷空旷的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母亲苍白憔悴的脸,紧紧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的叮嘱:“阿澈……守住……那块地……是根……”
他心脏狂跳,窒息感攫住了喉咙。转身想找那个总能让他依靠的身影,想抓住那只温暖的手。
没有。
他掏出手机,一遍遍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冰冷的机械女声重复着,像锤子一下下砸在耳膜上。
他回到了他们租住的小公寓。推开门,里面空荡荡荡。客厅、卧室、厨房……所有属于江自横的东西,收拾得一干二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只有客厅中央的茶几上,孤零零地放着那支他攒钱买的、江自横曾说很好用的钢笔。
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冷酷彻底的撤离。
他站在那片令人心慌的空旷里,听见自己血液一点点冻结的声音。窗外,开始下起大雨,哗啦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为这场背叛奏响的哀乐。
麟澈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光微亮,雨确实还在下,淅淅沥沥,和梦里的倾盆大雨重合。
屋里空无一人,只有老冰箱固执的嗡鸣。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指尖冰凉。梦里的阳光温度,那人掌心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但心脏的位置,却像是被那场空欢喜和紧随其后的冰冷现实掏了一个大洞,嗖嗖地灌着冷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浸泡的荒地。那棵老槐树,母亲曾经劳作的身影,还有梦里少年枕着的膝头……
每一寸泥土,每一片草叶,都像一根刺,不动声色地扎进他记忆的缝隙里。
喉咙干得发紧。他转身想去倒水,脚下却踢到了什么硬物。低头,是那把从沙发缝里拔出来的水果刀,静静躺在阴影里,刀锋反射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冷冽如三年前那个不告而别的眼神。
九点少十分。
锃亮的黑色轿车像沉默的甲虫,碾过被雨水泡得稀烂的土路,精准地停在了荒地边缘。
下来六七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西装,皮鞋上却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泥点,与这荒芜的环境格格不入。
江自横今天穿了一身炭灰色西装,他没打伞,细密的雨丝落在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和肩头,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过度生长的荒地,掠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最后,落在老屋门口那个倚着门框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