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仍在继续,手臂上新旧交叠的针眼和偶尔因药物反应出现的淡淡淤青,成了常态。
凌迟的照顾愈发细致入微,几乎到了事无巨细的地步。他会精确掌控室内温度,记得俞岫白每一顿该吃什么药,甚至连他睡着时无意识蹙眉,都会上前轻轻抚平。
然而,凌迟敏锐地察觉到,除了病痛,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情绪笼罩着俞岫白——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孤独。这孤独源于与同龄世界的隔绝,源于对未来的迷茫,或许,也源于那份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对凌迟日益复杂的感受。
于是,在一个阳光晴好的下午,凌迟带回了一个特殊的“访客”。
当那只毛茸茸、通体雪白、有着黑色纽扣般鼻头和总是上扬嘴角的萨摩耶幼犬,摇着蓬松的尾巴,怯生生又好奇地被凌迟牵进客厅时,俞岫白愣住了。
小狗似乎感知到什么,歪着头,用那双乌溜溜、纯净无邪的眼睛望着他,然后试探性地、奶声奶气地“汪”了一声。
那一刻,俞岫白沉寂许久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柔软的涟漪。他苍白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下意识地朝小狗伸出了手。
“它很干净,打过疫苗了。”凌迟看着他的反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放松,他将牵引绳递过去,“以后,让它陪着你。”
俞岫白小心翼翼地接过绳子,指尖触碰到小狗温热柔软的毛发。小狗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湿漉漉的鼻头带来一阵微痒。他轻轻抚摸着那身雪白的、如同云朵般的毛发,低声道:“叫你小白,好不好?”
小白像是听懂了,欢快地摇着尾巴,又“汪”了一声,算是应答。
从那以后,小白成了俞岫白生活中最忠实的陪伴。它不像人类那样带着探究或怜悯,只是单纯地需要他,依赖他。俞岫白在花园晒太阳时,小白会安静地趴在他脚边;他因治疗疲惫昏睡时,小白会守在床边;他甚至会对着小白,低声诉说那些无法对凌迟、也无法对任何人启齿的心事。
“小白,”他会摸着狗狗的头,看着远处书房亮灯的窗口,眼神迷茫,“我今天……又看到他手上的针眼了,比我的还多……”
“每天都非常忙,忙到都要打营养液。”
“他好像……很累。可是,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好像……没有那么恨他了。怎么办,小白?我是不是……很糟糕?”
“他今天抱我的时候……我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几不可闻,“跳得好快……”
小白不会回答,只会用湿热的舌头舔舔他的手,用纯净的眼神无声地安慰他。
在这些絮絮低语中,俞岫白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情感,正在悄然发酵、变质。依赖的土壤里,一颗名为“爱”的种子,在孤独和温柔的浇灌下,破土而出,懵懂而脆弱。
凌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小白的存在,确实让俞岫白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
那笑容虽然依旧带着病气,却不再那么空洞,偶尔和小白玩耍时,甚至会露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毫无阴霾的明亮。
每当这时,凌迟总会停下手中的事,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少年带着浅淡笑意的侧脸上,仿佛透过时光,再次看到了那个在俞家花园里、浑身洒满阳光的小少年。心脏,会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心动与怜惜。
然而,看着俞岫白与小白形影不离,甚至有时他回家,俞岫白的第一反应是去找狗而不是看他,凌迟心底那丝极淡的、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涩意,便会悄然蔓延。
他不会表现出来,只是偶尔在俞岫白抱着小白絮叨时,会状似无意地走过去,递给俞岫白一杯水,或者一块毯子,动作间自然而然地将他和狗狗隔开一点点距离,然后找个借口,比如“它该去花园活动了”或者“你该休息了”将小白暂时带离。
这天下午,俞岫白刚结束一次输液,手臂上贴着新的止血棉球,脸色有些疲惫地靠在客厅沙发上。小白安静地卧在他腿边,大脑袋枕着他的膝盖。凌迟处理完工作,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他先是看了看俞岫白手臂上的棉球,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伸手替他轻轻按压着针孔周围,促进止血,动作熟练而轻柔。俞岫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和力道,身体微微僵了一瞬,却没有躲开,反而有一种安心的松弛感。他垂着眼,长睫轻颤,耳根悄悄漫上一点薄红。
凌迟的目光从他泛红的耳根移到小白身上,看着狗狗那双纯净依赖的眼睛,仿佛是在对小白说话,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又恰好能让旁边的俞岫白听得清清楚楚:
“它倒是很粘你。”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梳理了一下小白头顶柔软的毛发,眼神却带着一种悠远的、仿佛透过狗狗在看别的什么,“不过也对,谁能不对你这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