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尽快回来。”出门前,他替俞岫白拢了拢开衫的衣领,眉头微蹙,“真的不需要请一位专业的护工临时看护吗?只是几个小时。”
俞岫白几乎是立刻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执拗:“不用。”他垂下眼睫,避开凌迟探究的目光,“我不习惯……有陌生人在。”
这理由看似合理,却并非全部。
更深层的原因,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他厌恶在陌生人面前展露病弱和不堪,那会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废物。
更重要的是,这座别墅,以及别墅里属于凌迟的气息,在经历了一次次病痛发作和那个驱散幻觉的拥抱后,已经成了他潜意识里唯一感到安全的“巢穴”。一个陌生护工的闯入,会打破这种脆弱的平衡,让他更加不安。他宁愿独自忍受可能的不适,也只想待在这个有凌迟痕迹的空间里。
凌迟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坚持。他安排了张妈留意着花园的动静,又反复检查了俞岫白口袋里的紧急呼叫铃,才带着满腹的隐忧离开。
上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俞岫白坐在藤椅上,看着花园里熟悉的一草一木,心里那点因凌迟离开而产生的空落感,渐渐被这份宁静抚平。他甚至尝试着辨认不远处那丛蔷薇的颜色,是娇嫩的粉,带着晨露的湿润。
然而,变故总是猝不及防。
就在他试图聚焦看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时,视野毫无征兆地、像电压不稳的灯泡般,猛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眼前的色彩、光影、清晰的轮廓,如同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凭空抹去,瞬间陷入一片彻底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虚无的,空洞的,仿佛整个人被抛入了无垠的宇宙深渊。
俞岫白僵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止。他用力眨了眨眼,甚至抬手揉了揉——无效。黑暗依旧,浓稠得化不开。恐慌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凌……”他下意识地想喊那个名字,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死死抓住藤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他告诉自己,等等,凌迟说了会尽快回来。就坐在这里等,不要动,等他回来就好。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无比漫长而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未知的恐惧啃噬着他的理智。他竖着耳朵,拼命捕捉周围的声响,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鸟鸣,都成了判断自身存在的唯一依据。
然后,他感觉到一点冰凉的湿意落在手背上。
下雨了。
起初只是几滴,很快,细密冰冷的雨丝就连成了片,打在树叶上,泥土上,以及他身上单薄的衣服上。寒意迅速渗透进来。
不能待在这里了。会生病。凌迟会担心。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他必须回到屋里去。
他颤抖着,凭借记忆和感觉,极其缓慢地从藤椅上站起来。黑暗剥夺了他所有的方向感和平衡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他伸出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摸索着,试图触碰到熟悉的路径。
他记得,从藤椅到客厅的玻璃门,大概有十几步的距离,中间应该没有障碍物。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五步……脚下是湿润的草地触感。
突然,脚尖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也许是一块微微凸起的草皮,也许是他判断失误的距离。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声被堵在喉咙里,他整个人向前猛地栽倒下去。
“砰!”
沉闷的声响。膝盖和手肘率先着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湿透的衣物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狼狈、无助、恐惧、还有身体上的疼痛,在这一刻彻底击垮了他。他蜷缩在冰冷的雨水中,再也抑制不住,将脸埋进沾满泥泞的手臂里,发出小动物般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永恒。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穿透雨幕,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紧接着,脚步声在他身边戛然而止。
俞岫白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部分冰冷的雨水。
他茫然地、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期盼,抬起泪水和雨水交织的脸。尽管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来了。
凌迟几乎是跑着冲进花园的。会议一结束,他就看到了窗外渐密的雨丝,心立刻沉了下去。当他看到那个蜷缩在泥水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身影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