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在俞岫白身边,甚至顾不上自己昂贵的西装裤沾染泥泞。
“岫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手想去扶他,却在触碰到那冰凉湿透的身体时,动作变得无比轻柔。
听到他声音的瞬间,俞岫白强撑的防线彻底崩塌。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猛地抓住凌迟伸过来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我看不见了……凌迟……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和委屈,“黑……全是黑的……我摔倒了……好冷……”
凌迟的心像是被这些话凌迟着。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可能受伤的地方,双臂用力,将那个冰冷、颤抖、沾满泥水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紧紧拥在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我回来了。”他抱着他,快步往屋里走,声音低沉而急切地安抚着,“不怕,只是暂时的,我在,我在这里。”
回到灯火通明的客厅,骤然的光线对俞岫白来说依旧是一片黑暗。凌迟将他轻轻放在柔软的沙发上,想去拿毛巾和干衣服,却被俞岫白死死拽住衣袖。
“别走……”他哽咽着,像个害怕被再次丢弃的孩子,“别留下我一个人……”
凌迟的动作顿住。他看着俞岫白苍白脸上纵横的泪水和雨水,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地“望”着虚空,充满了无助和依赖。一种尖锐的心疼和难以言喻的柔情涌上心头。
“我不走。”他立刻承诺,就着被拽住的姿势,在沙发边沿坐下。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极其轻柔地拂开黏在俞岫白额前湿冷的碎发,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和泥渍。
他的触摸温柔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这小心翼翼的安抚,反而让俞岫白更加委屈,哭声非但没有止住,反而越发汹涌。
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问:“凌迟……我……我到底生了什么病?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凌迟擦拭的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他看着少年脆弱迷茫的样子,心脏像是被浸满了水的海绵,沉重而酸涩。他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不能。
“是神经方面的一些问题,比较复杂,需要慢慢调理。”他选择了一个模糊而尽可能不那么可怕的解释,声音放得愈发低沉柔和,“别胡思乱想,医生们在想办法,你会好起来的。”
他的搪塞并不高明,但此刻沉浸在恐惧和依赖中的俞岫白,没有力气去深究。他只是凭着本能,向眼前这个唯一能抓住的热源靠近,将额头抵在凌迟坚实的手臂上,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小声地、反复地啜泣着。
凌迟任由他靠着,另一只手继续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他低声说着一些无意义的安慰话语,告诉他雨停了,告诉他房间里很暖和,告诉他他就在这里,不会离开。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凌迟沉稳的心跳和温柔的抚慰起了作用,俞岫白激烈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那片浓稠的、令人绝望的黑暗,边缘似乎开始松动,像墨水滴入清水,慢慢化开。一点点模糊的光感,色彩斑驳的色块,开始重新涌入他的视野。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首先映入模糊眼帘的,是凌迟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深邃眼眸。然后是客厅温暖的灯光,熟悉的家具轮廓……
视觉,在短暂的恐怖缺失后,奇迹般地回来了。
虽然还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已经足以让他看清眼前的人,看清这个他赖以生存的怀抱。
他怔怔地看着凌迟,看着对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唇线,看着他西装肩头被自己泪水浸湿的深色痕迹,看着他眼底那片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深沉关切。
劫后余生的庆幸,混合着巨大的委屈和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因这紧密相拥而生的悸动,让他的眼眶再次湿润。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慌的泪水。
他轻轻地、带着试探地,将脸更深地埋进凌迟的颈窝,小声地、带着浓重鼻音咕哝了一句:“……看见了。”
凌迟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那紧绷的下颌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放松席卷了他。
他没有问“真的吗”,只是收紧了环抱着他的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少年柔软的发顶,极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两人就这样在沙发上静静相拥,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屋内是彼此交织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俞岫白的手依旧紧紧攥着凌迟的衣袖,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个真实世界的唯一纽带。而凌迟的手,则始终一下下,耐心而温柔地,轻抚着他微湿的背脊。
没有更多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