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的淡青色的阴影挥之不去。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颜色偏浅的泪痣。母亲曾说这是他脸上的点睛之笔,笑起来时格外灵动。可现在,它只是嵌在一片阴郁中的沉默点缀。
他套上那身蓝白相间的校服,宽大的款式更显得他身形单薄。下楼时,凌迟已经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摆着咖啡和平板电脑。男人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侧脸线条利落分明,清晨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冷硬的英俊。
“吃了早餐,老陈送你。”凌迟头也没抬,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处理最寻常的日常事务。
俞岫白没应声,沉默地坐下。张妈端上温热的牛奶和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味同嚼蜡。
车厢里弥漫着低气压。俞岫白靠窗坐着,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重返校园,这个他曾经渴望的“正常”世界,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踏入久违的教室,熟悉的喧闹声浪般涌来,却让他感到一阵耳鸣般的眩晕。同学们投来的目光复杂——有关切,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疏离。
“岫白!你回来了!”一个高大的男生挤过人群,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班长周屿。他阳光开朗,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家境优渥,在班里人缘极好。“没事了吧?大家都很担心你。”
俞岫白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最终只化作嘴角一丝微不可查的牵动。“嗯,没事了。”
他的座位没变。坐下后,他试图集中精神,拿出课本。但黑板上的公式、老师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绝在外。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落在教学楼对面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思绪却早已飞回了那座冰冷的别墅,飞回了凌迟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
“俞岫白?”数学老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这道题,我讲第三遍了。”
他猛地回神,对上老师不满的目光和周围同学投来的视线。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种熟悉的、失控的眩晕感再次隐隐袭来。
午休时,周屿端着餐盘自然地坐到了他对面。
“看你状态不太好,”周屿将一个洗干净的苹果推到他面前,“尝尝,我家果园刚送来的,很甜。”
俞岫白看着那个红得剔透的苹果,没有动。
“岫白,”周屿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真诚的关切,“我知道你家里……但日子总要过下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他的目光在俞岫白脸上停留片刻,掠过那颗泪痣时,微微顿了顿,随即移开,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俞岫白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谢谢,不用。”声音轻得像叹息。
周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最终还是讪讪地闭了嘴。
下午的美术选修课,曾是俞岫白唯一能喘息的角落。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他站在画架前,调色板上的颜色鲜艳依旧,可当他拿起画笔,手腕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脑海里不是构图与光影,而是灵堂上凌迟深深弯下的脊梁,是病房里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是别墅餐桌上那碗总是恰到好处出现的、他喜欢的糖醋小排……这些画面碎片般闪过,搅得他心神不宁。
笔下的线条开始扭曲,色彩变得浑浊。他试图画一片晴空,却调出了暴风雨前的铅灰色。
“俞岫白。”美术老师,一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走到他身边,眉头微蹙,“你的心不静。线条是乱的,色彩失去了灵魂。”她看着画布上那团混乱的灰蓝,轻轻叹了口气,“休息一下吧,别强迫自己。”
他放下画笔,指尖沾着脏污的颜料,像他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放学时分,天空飘起了细雨。俞岫白没有等老陈把车开到校门口,而是独自一人走进了雨幕中。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头脑中的混沌。
他走得很慢,直到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身边停下。车窗降下,露出老陈担忧的脸:“俞少爷,快上车,别淋湿了。”
回到别墅,客厅空无一人。他松了口气,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晚餐时,凌迟依旧没有回来。张妈一边布菜,一边絮叨:“凌先生来电话,说公司有事,晚点回。唉,这胃病才刚好点……”
俞岫白沉默地吃着饭,食不知味。
晚上九点,他正在房间里对着物理习题册发呆,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他门口停顿了一瞬,随即,敲门声响起。
俞岫白身体微微一僵。“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