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海安沉默了。他听懂了周雯话语里那深不见底的孤独。他知道周雯指的是什么。那是横亘在周雯生命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谷,是十岁那年,那场突如其来的、血腥而荒谬的、彻底将他的人生轨迹砸得粉碎的变故。
那是一个和今天一样,看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秋日午后。阳光很好,带着一种澄澈的、金黄色的透明度,透过行道树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十岁的周雯,背着小画板,从少年宫蹦蹦跳跳地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刚被老师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优”、还写了“色彩感觉很好”评语的画。画上是想象中一家三口去海边度假的场景,蓝色的海,金色的沙滩,爸爸妈妈牵着他的手,每个人都笑得像太阳。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家,想第一时间把画举到妈妈眼前,想看到她脸上绽放出比阳光还温暖的笑容,想听她用那种温柔的、带着花香一样的声音说:“我们雯雯真棒!”
他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熟练地打开了家门。嘴里欢快地喊着:“妈妈!我回来了!你看我的画!”
客厅里异常安静。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的回应,也没有电视里播放的、她爱看的连续剧的声音。一种本能的、模糊的不安,像细小的虫子,开始在他心里钻。他换了拖鞋,柔软的鞋底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往里走,发现妈妈卧室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
他伸出小手,推开了那扇门。
午后的阳光,正是最烈的时候,毫无遮挡地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明晃晃地照满了整个房间,灰尘在光柱里疯狂舞动。妈妈躺在床上,盖着那床她最喜欢的、印着淡紫色小花的被子,像是睡着了,面容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详。只是她的脸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白得像博物馆里看到的石膏像。
她的床头柜上,放着好几个小小的、白色的药瓶,瓶盖都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妈妈?”小周雯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妈妈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触手是一片冰凉,一种僵硬的、毫无生气的冰凉,和他想象中妈妈温暖柔软的怀抱完全不同。他心里的不安迅速扩大,变成了恐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颤抖着:“妈妈,你怎么了?你醒醒……你看我的画,老师表扬我了……”
他用力地摇晃着她的手臂,一遍遍地喊着“妈妈”,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绝望。可是,那个总是会温柔回应他的人,此刻却紧闭着双眼,无论他如何哭喊,如何摇晃,都没有再睁开眼看他一下,没有再用那双温暖的手,擦去他的眼泪。
那一天,十岁的周雯,第一次直面了“死亡”那庞大、冰冷、沉默的阴影。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个词背后所代表的,永恒的、不可逆转的失去。但他懵懂地知道,那个会在他睡前温柔哼着歌、会在他生病时整夜不眠握着他的手、会在他额头上印下带着馨香晚安吻的妈妈,再也不会对他微笑,再也不会用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看着他了。
母亲的葬礼上,他穿着不合身的、黑色的西服套装,像个被摆弄的木偶,茫然地看着穿着黑衣服的大人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发出压抑的哭泣。他听到一些模糊的、破碎的词语,像冰冷的碎片,扎进他懵懂的意识里——“长期出轨”、“抑郁症”、“安眠药”、“攒了太久”……这些词语,和他记忆中恩爱的父母形象,和他那个温暖的家,格格不入,拼凑出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丑陋而残酷的真相。
母亲下葬后,泥土的气息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另一场更加荒诞、更加血腥的悲剧,再次降临。父亲在一次深夜归家的途中,在离家不远的一个昏暗巷口,被一个素不相识的、患有严重精神分裂症的男人,用一把水果刀,精准地刺穿了心脏。据说,过程极快,父亲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救,就倒在了冰冷的、污水横流的地面上。
凶手很快被抓住了,是一个眼神空洞、衣衫褴褛、嘴里念念有词的男人。法律程序走得很快,精神鉴定的结果,像一道冰冷的赦令。最终,法院的判决书上,只有一句公式化的、轻飘飘的“责令家属严加看管”。凶手的家属,是一对年迈的、同样被生活折磨得麻木不堪的农民,他们甚至拿不出一分钱赔偿。最终,由政府象征性地、如同施舍般给予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抚恤金,此事,便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再无任何回响,迅速被遗忘。
十岁的周雯,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接连失去了世界上最爱他的两个人。一个死于内心无法言说、最终吞噬一切的绝望;一个死于毫无缘由、荒诞至极的无妄暴力。他从一个被爱意和安全感密密包裹的孩子,瞬间坠入深渊,变成了一个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