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雯点了一份招牌腊味煲仔饭,谢海安要了窝蛋牛肉饭。等待的时间里,周雯捧着服务员递来的、杯沿带着缺口的免费茶水,小口啜饮着,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谢海安。
“你哥……好点了吗?”他问得谨慎,像是怕触碰到什么。
“嗯。”谢海安无意识地用指甲划着一次性筷子粗糙的塑料包装,发出细碎的声响,语气有些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怨气,“没好全就去上班了。说是公司有急事。”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在他眼里,大概没什么比工作更重要。”
周雯轻轻叹了口气,雾气在一次性塑料杯口氤氲开:“深庭哥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瞬,像是透过眼前的烟火气看到了别的什么,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觉得,你们兄弟俩……其实挺像的。”
谢海安划拉包装纸的动作猛地停住,抬起头,眼里带着诧异和一丝被看穿的不安:“哪里像?”他下意识地抗拒这种类比。
“都不肯轻易示弱。”周雯笑了笑,那笑容里混杂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了然,以及深埋其下的、属于自己的苦涩,“都把最在意的东西,藏得死死的,捂得严严的,生怕被人看见,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谢海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意有所指,却又点到即止。
谢海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失重般的悸动。仿佛内心最隐秘、最羞于启齿的角落,被好友用这种温和又残忍的方式,不经意地掀开了一角,暴露在这喧闹的市井灯光下。他狼狈地低下头,用力掰开一次性筷子,“咔吧”一声轻响,像是在掩饰什么:“谁跟他像了……他那么闷。”
恰在这时,两份热气腾腾、滋滋作响的煲仔饭被端了上来,及时解救了他的窘迫。周雯的那份,油亮的腊肠和深红的腊肉铺了满满一层,透明的油脂渗入颗粒分明的米饭,边缘凝结着一圈诱人的、金灿灿的锅巴。他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混合着肉汁和锅巴的米饭塞进嘴里,立刻被烫得倒抽冷气,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眼睛却满足地、幸福地眯了起来,像只终于偷到腥的猫。
“好吃!真的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赞叹,声音里带着真实的、久违的愉悦。
谢海安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显得有了些生气的脸颊,看着他那双因为满足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那团关于纪深庭的、乱麻般的烦闷与担忧,似乎被这简单的快乐冲淡了些许。他也低下头,舀起一勺混合着滑嫩牛肉和金黄蛋液的米饭送入口中。米粒饱满,吸收了肉汁的精华,锅巴焦香酥脆,温暖的踏实感从味蕾蔓延至四肢百骸。
“是吧?”谢海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宠溺,“就知道你会喜欢。”他知道周雯喜欢这些味道浓郁、带着锅气的东西,这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清淡的、代表着“照顾”和“孤独”的家常菜。
周雯用力地点头,像个终于得到渴望已久糖果的孩子。他吃得很快,却很专注,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暖、满足和陪伴,连同这食物的香气一起,牢牢地、贪婪地刻进记忆里,用以对抗那些无人知晓的、冰冷的长夜。谢海安安静地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周雯的父母还在的时候。那是一个周末,他们两家一起去新开的肯德基,周雯也是像现在这样,手里举着沾满番茄酱的薯条,吃得满手是油,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冰淇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声清脆、响亮,没有任何阴霾。
那时候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金晃晃的,好像真的比现在要明亮、温暖得多。那种毫无保留的幸福,如今想来,竟像上辈子的事一样遥远。
吃完饭,天色尚早,夕阳给灰扑扑的巷子涂上了一层暖橙色的滤镜。两人沿着熟悉的、坑洼不平的街道慢慢往回走。假期里的街道比平时多了些闲散的气息,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追逐打闹,路边的小摊贩吆喝着,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懒洋洋的、属于假期的愉悦。
走着走着,周雯突然毫无征兆地轻声说:“安安,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谢海安怔住,脚步下意识地放缓,几乎是脱口而出:“羡慕我什么?”他有什么可羡慕的?是羡慕他那个名义上完整、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充斥着无声硝烟和偶尔爆发的尖锐争吵的家?还是羡慕他有一个日夜相对、呼吸可闻,却仿佛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冰墙,连多关心一句都要小心翼翼斟酌分寸的哥哥?
周雯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某个晃动的招牌上,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随时会散掉:“羡慕你……无论怎么样,家里总还有个人在。”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深庭哥虽然话少,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我知道,他是真的在乎你。那种在乎,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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