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痂
正的、无依无靠的孤儿。

    后来,他被闻讯赶来的、住在乡下年迈的外公外婆接走。两位老人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脸庞被岁月的风霜刻满了沟壑,他们对于女儿女婿的骤然离世,除了悲痛欲绝,更多的是茫然和无措。对于这个突然到来的、沉默寡言的外孙,他们那质朴而粗糙的爱,更多地体现在保证他吃饱、穿暖、有学上。至于他内心那片巨大的、呼啸着穿堂风的废墟,他们无力,也无从去填补和修缮。他们是爱他的,但那种爱,是沉默的,是带着距离的,是一种近乎“放养”的、任其自然生长的状态。

    周雯就是在这样一片情感的荒漠里,独自一人,艰难地、沉默地长大了。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悲伤、恐惧和不安,深深地、深深地埋藏起来,用一层看似没心没肺、阳光开朗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掩盖住内心的空洞与荒芜。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爱,渴望那种毫无保留的、紧密的联结与温暖,可他又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所以,在每一段关系里,他总是显得那么卑微,那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死死抓住每一份可能得到的温暖,比如对那个虚情假意的季驯,比如对身边这个唯一知根知底、见证了他所有不堪与脆弱、却始终不曾离弃的发小——谢海安。

    谢海安没有看周雯,他甚至没有放缓脚步,只是默默地、坚定地和他并肩走着,用自己的存在,构成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那些可能投来的、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他太了解周雯了,了解他此刻不需要任何空洞的、苍白的安慰。那些深刻的伤痕,早已在岁月的覆盖下,结成了坚硬的、与血肉长在一起的痂,成为了他生命底色的一部分,无法剥离,只能共存。

    他只是伸出手,手臂绕过周雯的后颈,用力地、紧紧地揽住他略显单薄的肩膀,将那微微颤抖的身体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这是一个短暂却充满力量的拥抱,随即,他很快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哥俩好之间一个随意的玩笑。

    没有言语。但这个动作本身,比任何精心编织的安慰辞藻,都更具力量。它无声地诉说着:我在。我懂。我陪你。

    周雯的眼眶在那瞬间不受控制地红了,鼻尖涌上强烈的酸涩。但他迅速低下头,用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住了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那片冰冷的深海。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经熟练地挂上了那种惯有的、略带腼腆和依赖的笑容,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微红:“走吧,去你家打游戏。我今天状态超好,一定要一雪前耻,赢你!”

    “呵,”谢海安嗤笑一声,默契地接住了他递过来的台阶,用惯常的、带着点嫌弃的语气回道,“菜就多练,别找借口。待会儿输了可别又耍赖。”

    回到那个对于谢海安而言,每一个空气分子都仿佛浸透着纪深庭气息的家,周雯似乎也自在了许多,像是回到了某个可以暂时卸下伪装的安全港。两人脱了鞋,直接窝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连接好游戏手柄,屏幕上立刻光影闪烁,刀光剑影,厮杀声与游戏背景音效交织,充满了整个空间。

    “谢海安你偷袭!要不要脸!”

    “兵不厌诈懂不懂?菜就多练!”

    “啊啊啊!我的大招!我不服!再来一局!这局我一定赢你!”

    少年人充满活力的吵闹声,暂时驱散了屋子里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慌的寂静,也冲淡了方才归途上,那段沉重往事所带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仿佛只有这样喧闹着,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几局激烈的游戏过后,窗外天色已然彻底暗沉下来,墨蓝色的天幕上零星点缀着几颗寂寥的星子。谢海安起身去厨房倒水,目光习惯性地瞥向放在流理台上的手机——屏幕漆黑,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砖。没有任何未读消息,没有那个特定的名字亮起。他盯着那片令人失望的黑暗,心里那个因为周雯的到来而被暂时填满的角落,又开始一点点地塌陷,变得空落落的。明明知道哥哥在工作,有他自己的生活和责任;明明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去打扰他,去质问他为何不联系;可那种被遗忘、被排除在他的世界和心事之外的无力感,还是像无数细密冰冷的针,绵绵不断地刺穿着他的心脏,带来一种近乎绝望的酸楚。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门口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然后轻轻转动的声音。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落在谢海安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几乎是瞬间就从厨房弹射出去,像一颗被投石器抛出的石子,精准地落在了玄关处。他的眼神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合着极度期盼与不安的光芒。

    门被推开。纪深庭带着一身室外夜色的寒凉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深切入骨的倦容,比早上出门时更加苍白,嘴唇几乎失去了所有血色,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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