蹑手蹑脚,像影子一样移动到祁寒的床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其他室友。
离得近了,他能更清晰地看到祁寒的状况。月光下,祁寒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那些汗珠汇聚在一起,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一小片枕巾。
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着,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祁寒?”陆昭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声呼唤,像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境。他弯下腰,凑近了一些。
床上的人沉浸在那可怕的梦魇中,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身体的颤抖反而更加剧烈了,仿佛正从内部被某种力量撕裂。
陆昭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宿舍特有气味的空气,鼓起勇气,伸出手,非常轻非常轻地拍了拍祁寒裹紧被子的肩膀。
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棉被面料,能清晰地感觉到手下身体的僵硬、紧绷和那无法抑制的颤抖。“祁寒,醒醒,你在做噩梦。”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坚定。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祁寒身体的那一刹那,祁寒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剧烈地弹动了一下,仿佛要挣脱什么束缚。随即,那双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
在黑暗中,陆昭对上了一双眼睛。但那根本不是他白天所见到的、平静无波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
这双骤然睁开的眼睛里,充满了尚未散尽的、浓得化不开的惊恐,一种如同被猎枪指着的野兽般的、处于绝对防御状态的警惕和凶狠,以及一种刚从深渊挣扎出来、尚未回归现实的茫然。
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到极致,黑得深不见底,起初没有焦距,只是死死地、带着一股原始的敌意“瞪”着近在咫尺的陆昭的脸,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极具威胁的入侵者,下一秒就可能暴起反击。
陆昭被这完全陌生的、充满攻击性和恐惧的眼神吓得心脏骤停,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脚底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祁寒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般的声音。过了好几秒,那骇人的、仿佛不属于他的眼神才慢慢地聚焦,瞳孔逐渐恢复正常的大小,认出了眼前这张带着担忧和惊愕的脸是属于陆昭的。
眼中的惊恐和凶狠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以及一种……被窥见了最不堪一面的、难以掩饰的狼狈和羞恼?
他猛地转开视线,避开陆昭的目光,抬手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抹了一把脸,将额头的冷汗和可能存在的泪痕一并擦去。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木头,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抑制的颤抖,只吐出了两个简短的字:“……没事。”
话音未落,他便迅速地重新躺了回去,用力地翻过身,再次将后背留给了陆昭,并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更紧,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沉默、紧绷、充满了拒绝意味的背影。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陆昭第二眼,也没有任何感谢、解释或者进一步交流的意图,仿佛刚才那脆弱、失控、充满恐惧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是一场发生在深夜的、不该被任何人看见的幻觉。
陆昭僵立在原地,脚底感受着地板刺骨的冰凉,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有祁寒那逐渐平复但依旧略显急促和紊乱的呼吸声,以及另外两位室友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沉沉的鼾声,交织在一起。
然而,空气中却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片刻惊悸的、冰冷的余波,无声地蔓延着。
他默默地回到自己床上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身体,却感觉那股寒意似乎已经钻进了骨头缝里,再也无法入睡。
对面床铺那个蜷缩的、仿佛要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的背影,和刚才黑暗中那双骤然睁开、充满了极致恐惧与陌生戒备的眼睛,像两个交替闪现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定格、放大。
这个新同桌,他冷漠、疏离、甚至有些古怪的外表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可怕的过去?是什么样的经历,会在一个人身上留下如此深刻的烙印,让他在睡梦中都不得安宁,展现出如此强烈的恐惧和防御本能?
窗外,那弯残月不知何时已悄悄移到了更高的天际,月光似乎更清冷了一些。
陆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微光映出的、模糊不清的斑驳痕迹,心中对祁寒的好奇,已经不可逆转地转变为一种沉甸甸的担忧和一种想要探究那冰冷外壳之下真相的、愈发强烈的冲动。
这个看似平凡的夜晚,因为这个不为人知的插曲,注定在他心里刻下了一道深刻的印记,也让一些东西,在寂静中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