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陆啊,”只见周正伸着脑袋,久久凝视井中水面倒影,语气闷闷,“你说我大唐好儿郎,仪表堂堂、身高体健,怎刚刚我连名号都没报完,那婢子见我就哭?”
专注在手头问案记录,陆执中垂头不抬,只张嘴敷衍:“约莫你太过堂堂,太过体健,才吓得人家小女娘冷汗涔涔,骇然失色,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正思考怎么还嘴,瞥眼见张部言与徐敏往耳房来,周正瞬间穿戴起大理丞该有稳重模样,拧眉瘪嘴,伸手做作浅迎:“张录事,何事而来?”
听周正讲话腔调五分堂堂、五分体健,张部言嘴角一抽,右眼突跳。然,因徐晔这个外人在场,其莫名间倒也配合地交手作礼:“周寺丞,得少卿吩咐,我与徐宅家令徐敏,来寻昨夜近身伺候徐家二郎的婢子。”
“原是如此,”周正说着眉头促紧,右腿回撤,身子斜侧,抬手劲指,就差再伸手捋捋那不存在的美貌长髯:“宅内婢女皆在耳房内,张录事自去寻人便是。”
待张部言一步三回头地进房,默默瞧着热闹的陆执中,持笔戳戳周正胳膊肘,小声在其耳旁道:“你就是如此堂堂、如此体健,才吓坏了小张跟小娘子们。”
“你!”周正左手戳向陆执中脑门,却还记得在这三品大员遇害之所压低声音,“你跟姚老狗,心都黑透了!”
室外,周、陆仍得几刻忙里偷闲;室内,婢女们整夜惧累交加却无人敢睡,只在陈旧通铺上瑟缩依偎。见大理寺来人与家令徐敏前来寻二郎院中女婢,说是少卿要亲自问话,室内气氛顿又更冷几分。
“阿绮,”通铺角落一名瞧着年纪不过十五六的女婢,轻轻戳了戳身边之人,害怕开口,“咱们能活么?”
被唤“阿绮”的女婢看上去比说话女子大上个两三岁,虽眼下乌黑、衣衫皱乱,仔细看着眉目倒着实清秀。
只见她勉强挤出丝干涩笑意,拍拍对方小手,嘶哑着声音安慰:“阿芜放心,我听人说过,大理寺谢少卿是个好人,也是个善人,定不会无端就冤枉你。”
握住阿绮的手,阿芜眼中蓄泪:“原以为咱们被徐家买来,是得了天大的好差事。谁能想到,这才干了几月,家主就莫名惨死,还是在这大喜日子去的。你说我们就算不被牵连下狱,以后脑袋顶着这事,还能有什么好去处。我,我还有阿耶阿娘要照顾……”
伸手替阿芜擦去眼角滚落之泪,再一下一下轻拍后背,阿绮继续开口安慰:“阿芜别害怕,你跟我整晚都在一起,呈菜送酒也是跟别的姐妹一道,定不会有事的。”
勉强点点头,阿芜握着阿绮的手更紧几分,忽又想起什么,连连道,“阿绮对不起!我忘了你嗓子还没好,昨夜连梨膏也没吃上,还让你陪我说这么多话。”
“没事,”阿绮说着摇摇头,“已经快好了。”
女子柔柔相护间,徐敏已寻得徐昶处两名侍女。
与周正确认此二人尚未被问话,张部言加快脚步,便领徐敏及二人往偏厅去。
穿过回廊,两名婢女神色惶惶,待交换个眼神,其中胆子大些的到底没忍住,开口问徐敏:“徐家令,我们整夜在院中本本分分服侍二郎君,旁的什么也没做,少卿寻我们做甚?”
或许碍着张部言在旁,徐敏回头间眉头皱了一瞬,道:“你俩什么身份,也配问大理寺少卿意图?少卿公问话,一五一十回了就是。”
听得这四字,两名婢子于他身后悄悄对视,面颊片片红晕升腾。
不过,她二人应是将“一五一十”四字贯彻得彻底。两刻未至,前后被唤进去的二人就齐齐走出偏厅。
在门外不远处候着的徐敏,正寻思谢怀安能问出些什么,忽闻张部言那句“徐家令,少卿唤你问话”,当即只能暂停思考,抖抖衣衫皱褶,匆匆往厅里进。
再入偏厅,徐敏只觉比起前夜,现下主位而坐的谢怀安,好像更带锐利,而这锐利,竟,竟有几分似冲着自己。
可夜间一番交代理应尽数洗清了自身嫌疑才对,且这大理寺如若真细致审过宅中宾客,便更该知自己从未离开宴席,而身边常有人证。
莫非……叫自己来,还是为了问徐宅内外究竟有谁能近家主的身,又有谁与徐家隔着深仇大怨?
正思考,伴着谢怀安那难辨情绪之声的,却是徐敏着实没想到的问题。
“徐家令,你与徐尚书是何关系,又是何时来到皇都徐宅?”
这是何意?徐敏禁不住困惑:家主惨死,大理寺不尽快追查凶手,怎好奇自己来历?难道发现什么与自己有关线索?但这如何可能?
如此想着,徐敏怯怯抬头,却见谢怀安未如自己所设想般眼神锋利如刀,刀刀剖骨入脑,只在慢慢翻阅本册子。翻阅间,他喜怒皆藏,甚至不曾留出些余光给自己。方才那股锐利意味,竟也消失无踪。
不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