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安安排里,伍仝带吏员依阍人记录寻亥初到亥正一刻前离席宾客,细细询问。周正、陆执中负责问询徐宅仆从。自己则带张部言直取徐家二郎。
相比昨日,上元十五的徐宅可谓褪尽红事喜味,偌大之处只剩白意寒寒、肃杀萧索。户部尚书三品身份撑起的满庭辉煌,莫说其长子徐晔撑不住,即使他以太子亲卫身份勉强撑住,不知又将付出何种代价。
正堂等待,谢怀安看周围素帷四垂、正中空棺静立,回身瞧徐晔素服裹身、头扎素条,面容枯槁地缓步走进,倒突生出几分羡慕——能如此光明正大为亲近之人穿上孝服、哭上一场,真好。
迎上一步,谢怀安眼中情绪缓和稍许,道:“徐亲卫,尚书死因存疑。为求真相,尽快抓住真凶,恐还需移尸剖验。今晨有关文书已呈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冒犯处,还望见谅。”
徐晔瞧着室内空棺,面露戚然,却并未因“剖验”二字生出愤恼,只叹口气,认下此事:“能找出杀害阿耶真凶,徐家定全力配合。还望,还望大理寺尽快破案,也好让我阿耶早日入土为安。”
“大理寺自当尽力,”谢怀安应着,话锋微转,“今日二郎可清醒些?”
“谢少卿放心,”徐晔答,“徐叔方才已去二郎处带人,少卿何妨去往偏厅稍待,他片刻即至。”
“有劳。”
未及半刻,果如徐晔所说,徐敏半拖半拎将这徐家二郎徐昶弄来了偏厅。
瞧他身穿团花纹蜀锦袍,却襟口大敞、酒渍横生、冠簪歪斜,谢怀安振袖正坐,冷肃开口:“徐家二郎,徐尚书昨夜遭人杀害,你可知晓?”
站立未跪,徐昶语气微醺中带些强硬,眼角却暗暗浮现抹红:“宅里大理寺、金吾卫动静这么大,怎能不知。”
“那你先说说,昨日你长兄婚宴,你在何处?”
谢怀安话音落,徐昶倒不急着回答。只见他先伸手扶正头顶鎏金发冠,又胡乱整理白绸中衣,再伸指擦抹襟口唇脂印迹。
一番动作,这人毫不收敛,反任诞不羁往地上一坐,而后双手外摊,仰首瞧着谢怀安:“能去何处?我大哥、堂堂三品户部尚书长子、太子亲卫的大喜吉日,自当饮酒作乐,沾沾这滔天喜气。”
“那你这喜气沾到何时?几时离席,去了何处?”
徐昶摆摆手,似故意任腹中残留酒气涌出:“少卿啊……嗝……我昨夜饮酒太多,脑子乱得很,实想不起何时走的。至于走去哪儿,自是回房休息,难不成还能在这大喜日子去平康坊寻欢不成。”
“饮酒,是好借口。”谢怀安轻蔑一笑,伸手敲在面前白瓷茶盏,“既昨夜二郎被酒水扰乱心神,那你不妨说说,前几日,你滴酒未沾、神思清明时,因何事与徐尚书争吵?”
此问既出,徐昶面上浪荡子神态骤被愠怒取代,身子更前倾几分,似要反过来透过谢怀安双眼挖出那告密恶徒:“谁告诉你我跟阿耶争吵?我大哥,还是徐敏那个老东西?”
“哦?”谢怀安亦往前略倾身,自上而下全然压制徐昶窥探,“二郎怎对这问题如此敏感?难道……吵了些什么不可见人之事?”
瞧他眼神恼怒中多分慌张,谢怀安面上倒添从容徐缓,继续道:“本官实失言了,徐尚书怎会有何‘不可见人’阴私。”
“不过,”谢怀安浅饮口茶,将手中杯盏往案几一置,“本官机缘巧合得到本账册,这册里,二郎,你好像很享受樗蒲作赌之乐趣啊。”
观他表情变换,谢怀安再添一句:“二郎可知,赌账远超绢价五匹时,按律比照偷盗论罪,得怎么判?”
徐昶听着,眼中慌张更浓,却还硬撑着不让那慌张从眼中漏出:“少卿何意……”
“你先听听这两条,”谢怀安缓缓翻开账册,“定成二十九年三月十四,户部尚书徐瑞彰二子徐昶,借米千斗,月利三分,限二月归还。六月,徐二郎再借粟二百石,月利四分。”
转视线于徐昶,谢怀安字字如钟:“二郎,如何解释啊?”
回避着不与上首人对视,徐昶张口几回,终辩:“这不过,不过是徐宅买粮所立字据。”
“二郎倒大方仁义,不仅高价购米养着徐宅,更养着这扰乱市价的狡诈商贩。不过这条,”谢怀安手指再落另外一句,“你再如何狡辩呢?”
只听谢怀安逐字诵念,那字句如生出手般,径自掰开徐昶指缝,直往其耳朵里钻:“八月,徐二郎以河南道徐氏肥田百亩,购象牙五木一套。”
若方才徐昶还能借米粮由头强自辩驳,“五木”二字则让他辩无可辩!
看他嘴巴张张合合曰不出个所以然,谢怀安翻着手中册簿,冷冷再念:“十一月初三,徐家二郎贷铜钱两千贯,利五分,以靖恭坊东私邸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