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西法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良久，就在别西卜以为自己的劝说或许起了点作用时，他却听到头顶传来了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讥讽——

    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嘲。

    路西法终于低下头，那双浑浊的眼瞳并无半点波动的凝视着匍匐在地，狼狈不堪的别西卜，缓缓的，一字一顿的问。

    “你们一个个，这样费尽心机地瞒着我……”

    别西卜一个哆嗦。

    “是觉得，我知道了，会做什么？”

    “是觉得我会不顾一切杀上天堂，毁了你们苦心维持的平衡？”

    “还是觉得，我会像一万年前那样，再次为他发疯，甚至……毁了自己？”

    路西法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容，眼神却空洞得令人心悸。

    “原来在你们眼里，我依旧是那个会被感情冲昏头脑，需要你们来替我权衡利弊的……蠢货。”

    别西卜被路西法的话刺得心头发寒，他哪里敢承认他们这几个撒旦，私底下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他抱紧路西法的腿，仰起头，“陛下，臣等绝无此意！臣只是怕啊，怕陛下您再次被米迦勒迷惑了心智！”

    “他米迦勒何德何能，一次次让陛下您为他付出，为他痛苦？一万年前是如此，一万年后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

    “他根本配不上陛下的心，臣是不忍心再看您为他所困，被他拖累了啊！”

    路西法静静的听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上的那抹笑意渐渐的加深了。

    他轻轻的重复。

    “……被他迷惑……为他所困……”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低低的笑了起来。魔王的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着，带着无尽的苍凉。

    “是啊，我确实因为他，做了很多事。”

    路西法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别西卜，望向了遥远的虚无之处，“有些事，甚至改变了天堂和地狱的格局，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影响。”

    他清楚，他一直都很清楚。

    “但是，这些……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从万年前他为了米迦勒与神灵渐生嫌隙，到后来因米迦勒的背叛而彻底堕天。

    他路西法因米迦勒而生的执念与疯狂，地狱的高层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别西卜沉默了，伏在地上的身体着颤抖，知道再装下去已无意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陛下，当年您为了米迦勒如何，臣等不敢置喙。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现在的米迦勒，早就不是一万年前那个，或许还值得您付出的天使了。”

    别西卜不喜米迦勒是真，但他此刻的话，字字句句出于肺腑。

    “他把天堂，把他自己的权势和地位看得比什么都重，为了天堂，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对您兵刃相向！”

    “更何况……”

    别西卜顿了顿，他知道，他接下来的话，会成为最能刺痛路西法的那把利刃。

    “更何况，他身边早已有了梅丹佐，他们连孩子都有了。陛下，米迦勒他已经心有所属，他的心里，早就没有您的位置了，您又何苦再为了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甚至不惜与您为敌的人，去冒险，去毁掉现在拥有的一切呢？”

    死一般的沉默。

    别西卜的每一个字，都毫无疑问的刺中了路西法心口最柔软，也是最不肯面对的地方。

    梅丹佐。

    哈尼雅。

    天堂。

    那是路西法一万年来都在试图忽略，试图用恨意去掩盖的画面。

    他不愿意相信。

    哪怕米迦勒与梅丹佐的婚讯隔着虚无之界传遍两界，哪怕哈尼雅的存在已是事实，路西法内心深处某个偏执的角落，始终拒绝承认米迦勒真的将心交给了别人。

    他宁愿相信那是一场政治联姻，是米迦勒为了巩固自己天国副君的地位，为了报复他而做出的选择。

    他宁愿用一万年的恨意和彼此伤害来维系那段早已扭曲变质的关系，也不愿承认，米迦勒的生命中，可能早已有了比他更重要的存在。

    所以，当他在罗德欧加，亲眼看到米迦勒为了带梅丹佐离开，不惜与他兵刃相向时，那股几乎烧毁一切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交手本身。

    更是因为他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被血淋淋的撕碎了。

    米迦勒会为了梅丹佐拼命。

    别西卜此刻的话，不过是再次更残忍的，将他试图粉饰的太平戳破。

    魔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周身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些许，剩下的却是近乎死寂的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是滔天的，将他吞噬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