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别西卜说的是真话。
至少,是部分他一直在逃避的真实。
在米迦勒的心里,天堂,责任,家庭,这些的分量,或许早已超过了他路西法。
那个曾经会在他怀中微笑,会因他一句话而脸红的天使,终究还是被时光磨砺成了另一个陌生的存在。
而他路西法,对于现在的米迦勒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可恨的旧日梦魇。
“哈哈哈哈哈哈……”
他低低的笑了起来,那笑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是啊……”
魔王喃喃自语,“他心里……早就没有我了。”
别西卜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听到路西法越小声音越大,那越来越失控的,带着哭腔的癫狂笑声在空荡的宫殿里回荡。
魔王笑得肩膀都在颤抖,甚至笑出了眼泪,那晶莹的水痕划过他苍白的脸颊,衬得他整个人都像一个即将散架的人偶。
别西卜心惊胆战,甚至怀疑路西法下一刻就要原地崩溃,或者直接撕裂空间杀向天堂。
然而,下一刻,那笑声戛然而止。
路西法收住了笑声,抬手,用手掌随意的抹去了眼角的湿意。仿佛就在一刹那之间,魔王脸上的所有表情——痛苦,疯狂,自嘲,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堕天使的唇边带着优雅的笑容,神态却是平静的。
那平静比之前的怒火更让别西卜感到恐惧。
“你说得对。”路西法淡淡说,“为一个心里早已没有我的人……不值得。”
他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又一次的重复。
“不值得。”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地上的别西卜一眼,就跟他只是摆在旁边的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路西法转过身,迈着平稳的步伐,径直离开了宫殿。
“……”
别西卜瘫在地上,过了许久,才敢抬起头,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怔怔的看了半晌,似乎是不敢相信,陛下竟然就这么平静的接受了?
……
接下来的几天,地狱出乎意料的风平浪静。
别西卜一直惴惴不安,一边工作,一边也不忘时刻警惕着来自万魔殿的任何动静。然而,路西法似乎真的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地狱的军备整顿中,长时间的待在万魔殿处理公务。
一切都井然有序,就跟开始的那些日子一模一样。
他没有再提起任何关于天堂或者米迦勒的话题,脾气甚至比前些日子还要好了不少,几位撒旦们都一起松了口气。
别西卜观察了几天,悬着的心也终于慢慢的放回了肚子里。
看来,陛下是真的想通了,放弃了。
那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就是什么时候对天堂开战了。
……
天堂,离火殿。
寝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草气味,却依旧压不住生命走到尽头之时腐败的气息。
自从拉斐尔下了判决,确定没办法通过现有天堂的医疗技术治疗后,米迦勒就被挪回了离火殿。
天使静静的躺在宽大的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红色的长发铺散在枕畔,也早就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像一把枯萎的稻草。
梅丹佐正坐在床边,瘦到有点脱相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担忧。他已经不眠不休的守在这里很久了,碧绿色的眼眸下是两块浓重的青黑。
此刻,他正支撑着额头,忍不住的打起了盹。
房间里一丝风也没有,甚至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床上的人忽然剧烈的呛咳起来。
“咳!咳咳咳——!”
梅丹佐瞬间惊醒,只见床上米迦勒身体痉挛着,侧过头,猛的吐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
“米迦勒!”
梅丹佐骇然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颤抖的肩膀。
然而,就在这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后,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湛蓝色眼眸,竟然微微的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的睁开了。
“米……迦勒?”
梅丹佐的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颤抖着,他几乎不敢呼吸,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
“……”
米迦勒的眼珠子艰难的转动了两圈,视线里全是一片模糊,最终落在了梅丹佐焦急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丝微弱的气音,随即眼神一黯,似乎又要失去意识,但终究是顽强地维持着那一线清明。
他醒了。
在所有人都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居然自己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