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以说,他利用陆远鹤,终于报了这份多年的旧仇。
他并不后悔做这些事,他只是每个深夜在面对陆远鹤的信任和亲密时,总是感到惭愧。
年少时陆远鹤为他取名,说,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
他很喜欢这个名字,可惜。
可惜他辜负了这个美好的祈愿,他手中这把剑所照之处,从来不是洁净无瑕的雪,只有污秽肮脏的血。
若是当年陆远鹤所救下的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不那么权衡利弊、另一个更加忠心耿耿、更加门当户对的人……也许今日陆远鹤就不会被背叛,当初陆家灭门时,陆远鹤也不会那样无能为力。
心头万般言语,只化作几句干巴巴的解释,和一句“对不起”。
然后他听见陆远鹤指着外面,仍然是那句让他滚的话。
迟照雪垂下脑袋,平静地离开了陆家。
走在空无一人的夜间街头,雪又落了他满身,看着就像十五岁那年,被陆远鹤捡回家时一样落魄。
但他现在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到那个家了,那个他和陆远鹤共同的家。
天亮时皇帝的人再次找到了他,将他带走。
皇帝问他,从宫里出去以后,在陆家发生了些什么,迟照雪闭口不言,但只是看他一人游荡在外的模样,皇帝大约也猜得到他们闹了矛盾。
他又被关进了地牢,年少时那个最常去的地方。
他在昏暗的牢里呆了大概十天,除却肉/体上的折磨,皇帝每天都会派人来告诉他一些事,例如陆远鹤的婚约进程……以及他对那个“失踪的侍卫”毫不在意的态度,以此来试图让他主动决定远离陆远鹤,让对方从此断绝断袖之癖。
其实迟照雪并不相信这些话,他知道陆远鹤的性格不会对自己不闻不问。
哪怕是失望,痛恨……也绝对要做点什么,而不是在得知他失踪后仍然毫无动静,这些话大概是皇帝拿来骗他松口的。
迟照雪不是不能离开,但他要听陆远鹤亲口说——恨他,要他永远消失。
只要听见他这么说了,迟照雪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死。
他在世上的牵绊仅剩下这一个人,若陆远鹤不再需要他,那他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陆远鹤也是这样的人,迟照雪知道,不让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尸体,他是不会相信自己死了的。
这对所有人眼中不可能有真感情的主仆,其实真的是因为爱走在一起的,因为没有人相信,所以他们都轻慢地认为任何方式都可以拆散他们。
皇帝曾经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前几年也拿他们的事情毫无办法。
最后发现对陆远鹤有用的只有“迟照雪”这个名字,也只能拿捏了这么一件事来离间他们。
大概是看出了迟照雪有多倔,皇帝折磨了他半个月,没有结果,眼看着陆远鹤最近已经在四处找人,知道不能再拖,于是又把对方找进了宫里。
陆远鹤说出那几句话时,迟照雪带着满身尚未愈合的伤,就站在他一墙之隔的门后。
眼前的珠帘近在咫尺,他却怎么也抬不起掀开的手。
陆远鹤离宫之后,皇帝接着召见他,问:“你这下死心了?还是说,你觉得他能给你这个例外,原谅你的背叛?”
迟照雪沉默了很久,说:“我想……”想什么,他半天没能说出来。
他还想再见陆远鹤一面。
方才隔着帘子远远一看,他只能看出陆远鹤身影瘦了,只是半个月不见,他身上的死气好像都更重了些,面对皇帝的语气里都多了几分冷漠刻薄。
是没有好好吃饭吗?那天发病是怎么撑过来的?后来有没有听从医嘱在认真吃药?最近很难过吗?是不是因为他?
想了许久,还是咽下了见面的请求,他知道皇帝不会同意,他也不知该如何再去面对对方了。
如果死亡真的能够消解陆远鹤的怒气,那他就去死好了。
他找到陆远鹤手下的一位谋士,拜托他给陆远鹤传几句话,然后把这些年攒下的积蓄藏在了哪里都告诉了对方,请他转告陆远鹤。
他说,他今后不会再出现在陆远鹤面前,他会找一处地方自尽,望以此能一平陆远鹤的怒气……
寥寥几句遗言说完,他又望着茫茫的天地哑然片刻,语气平平地添了一句:“……请他今后,天凉加衣……务必珍重。”
他知道皇帝还在派人监视他,既然已经决定去死,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死为陆远鹤再添麻烦,其余的话,他没有多说。
在交代完这些以后,他拒绝了那位下属让他一起回陆府和陆远鹤亲口解释的请求,跟着皇帝的人回到宫里……回到了那个地牢。
他年少时的大半时光都在这里度过,如今要死了,竟然也只能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