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人做梦时想见什么人,脑子是控制不住的。
得知灭门真相后,他很是疯魔了一段时间,后来为了把皇帝拉下马,硬是在迟照雪的劝解安抚下收敛了许多,合了皇帝的意认祖归宗,明面上总是顺从着的,一边还跟着老太傅和阁老们学政务,一点点把这个国家的权力都拿捏在了自己手上。
老皇帝日薄西山,大权旁落,和他因为子嗣问题吵过许多次。
他总是苦口婆心,说陆远鹤已然这么大岁数了,不肯娶妻是小,没有后嗣是大,老皇帝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自己子嗣稀薄,到了最后低头一看,膝下根本没有可用之材,不然也不至于要让一个被外人养了十几年的皇子来继承皇位。
他怕陆远鹤走上他的老路——怕这江山几十年后还是要落入他姓手中。
还和他装模作样演父子情深的时候,陆远鹤总是靠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在对方说“你年纪也大了”的时候说几句“我岁数哪里大了”的玩笑话,后来皇帝几番压迫,试图往他宫里塞人,甚至先斩后奏要给他定亲,陆远鹤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和他因为此事吵了起来。
他和迟照雪在一起的事儿这么多年满京城里就没瞒着谁,只是大家伙儿都当笑话看,毕竟一个侍卫嘛,还是个男人,到最后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总不能黏在一起一辈子吧?
皇帝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陆远鹤一次又一次因为这事忤逆他,老皇帝或许终于看出了他绝不另娶的决心,可算消停了。
后来过了一阵子,某一日突然召陆远鹤入宫。
他笑着和陆远鹤叙了些家常,又突然将一早就没在陆远鹤府上的迟照雪叫到了他面前,说,皇帝总要有暗卫护卫的,这是朕新上任的暗卫统领,你也认识一下。
他笑得慈祥,说这孩子从小就在宫里长大,他师父你也认识,前暗卫统领。
又说,对了,他在你身边做过几年侍卫,这几年也多亏了他告知朕的安危处境,不然朕不可能安心将你放在陆府。
看来他做事很是得当,深得你心,以后你即位了,这暗卫统领也就是你的了。
陆远鹤原本还以为是老皇帝逼迫他过来的,但当时只看一眼,就看出迟照雪是真的有问题——这小子头低到胸口,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看他,问什么就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陆远鹤憋着火,没当场发作,回到府里关上门,他才冷下脸,问迟照雪是不是真的背叛了自己,是不是在监视自己,是不是真的瞒着他给皇帝传递了自己的消息。
迟照雪沉默很久,点头说了个是。
陆远鹤本就是憋着气回来的,骤然得到这么个答案,当场发了疯,指着门外让他滚。
迟照雪陪在他身边,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算起来也有足足十年。
十七岁那年陆家灭门,是迟照雪费尽力气设计了一场火灾,从火海中将陆远鹤从牢笼里拖了出来,又找了个死囚的尸体扮作他丢进去。
陆家上下上百口人问斩当日,陆远鹤扮作路人去观刑,当场红了眼,差点冲上去抢下刀、斩了判官的狗头,是迟照雪拦着,捂着他的嘴将他强行拉走。
陆家败落后他躲躲藏藏,因着从前锦衣玉食,不适应这样的日子,一朝不妨,一病不起,那段时日他们连吃穿住行都困难,在洛京城里寸步难行,是迟照雪默默陪在他身边,想尽办法挣钱找粮,给他寻医问诊。
发现灭门真相后他一蹶不振,失了心气与方向,连早朝都不愿再上,浑浑噩噩险些跳江自尽,也是迟照雪一拳头打醒了他。
……这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陆远鹤不肯信,可这是迟照雪亲口说的。
他向来沉默寡言,不善言辞,从来不屑撒谎,也没有理由撒谎,甜言蜜语更是一辈子没跟陆远鹤说过几句……可他始终陪着陆远鹤,从少年到青年。
他以为,迟照雪还能这样陪着他,继续从他的青年走到中年,到最后白发苍苍,他们也可以执着彼此的手,一同走在街上,去世间每一个他们能去到的地方。
却原来是幻梦一场。
后来对方又说了些什么,陆远鹤都不记得了。
他让迟照雪滚,那人竟然只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然后就真的滚了。
还滚得远远的,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陆远鹤其实并不知道迟照雪是怎么死的。
传信的下人说,见到他的时候,他衣衫完好,神态安宁,看着也不像是身上有伤的样子。
此人也跟随他们多年,有没有撒谎陆远鹤分辨得出来。
他便一直以为迟照雪如同那最后传回家的口信上所言一般,是自尽。
想找遗骨,但陆远鹤查了半年,毫无进展。
只从皇帝临死前透漏的只言片语,听到他说迟照雪的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