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柳家的一条小巷前,一辆马车被叫停。
长生坐在车里,看陆远鹤突然掀开帘子看向窗外,茫然地问:“公子,怎么了?”
“那有个人。”陆远鹤说。
长生探头去看,顺着他的视线,果然在巷子口发现了一截被露在雪堆外面的手臂。
那手臂上青青紫紫,似乎是什么虐打过的痕迹,视野里能见到的那片衣衫破破烂烂,根本避不了寒。
长生惊悚得一时怔住了:“怎么会有个人在这……这天寒地冻的,不会死了吧?”
陆远鹤道:“我记得附近有个医馆,你把他扶上车来,送他过去。”
长生回过神,连忙应声。
他并不意外,毕竟他家公子素来心善,以往救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上百,长生以前就是这么被他捡来的。
想到这里,长生搓了搓手,拿了件备用的毯子,正要下去,陆远鹤忽然也起了身,道:“算了,我和你一起下去看看。”
不等长生再说话,他已经一掀帘子,越过车夫已经跳下车去了,背影竟显得有几分急促。
跟着陆远鹤走到巷中,长生才看见这人下半截身体几乎都已经被埋在了雪里,他靠在墙边,脸色灰白发紫,一身破烂简陋的黑衣,脸上一片血污,看不太清样貌,似乎也已经没有多少活人气了。
长生和他家公子徒手挖了半天,手都挖到冻得通红,连车夫也过来帮忙,才终于在对方被冻死之前,把人安稳地扶上了马车。
陆远鹤将带来的两件狐裘大氅给他牢牢盖上,又将暖炉塞到他怀里,面对长生目瞪口呆的“你的动作怎么这么熟练”的眼神,感觉他还想说“公子你怎么不嫌脏了”“你是不是早有准备”……
陆远鹤抱着迟一靠住自己,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救就救了,既然要救,就不能白来一趟,这个人他一定要保活。
——只是因为他习惯送佛送到西,仅此而已。
陆远鹤所说的那家医馆离得很近,大夫和陆远鹤也算是老相识,毕竟这人经常三天两头救回各种各样的人,领来城中医馆看伤,大夫都记下这位公子的名字和家中位置了。
帮忙看过伤之后,大夫松了口气:“人还有救,我开上几副药,你们记得多拿些取暖的衣物,喂点热食给他……就是身上的伤不少,大部分都是兵器所伤,要回去好好养着。说起来奇怪,这是得罪了什么仇家么?哎,这大冷天的,冻成这样,也是遭了老罪了。”
长生一一应了,又去领了药包回来,眼看着他家公子亲力亲为扶着人上下马车,看得目瞪口呆。
有这一茬打搅,他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回去的路上听大夫的话买了一堆热食,帮着他家公子给迟一喂进去了,看着迟一慢慢回温的脸色,长生一拍脑门,终于想起来了:“哎呀,公子!我们忘了去柳家了啊!”
陆远鹤看了看怀里的人,觉得这张脸有点碍眼,但瞥了眼他在无知无觉中攥紧自己衣袖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腿,终究还是没做什么。
闻言,他把目光转向窗外,淡淡道:“不去了。”
傻子。
他在心里想。
不知是骂长生,还是在骂突然善心大发的自己。
又或者,是在骂他腿上这个无知无觉、却仍然紧紧攥着救命恩人衣角的人。
回了陆家,管家胡叔在院门口迎上来,提及陆父下值后来找过他,似乎要他午间去前厅用膳。
陆远鹤顿了顿,先把怀里的迟一交给长生,他这一路上都在因为这人心烦,把人交出去心里才总算安宁了些。
长生接过来搀扶着,问他:“公子,他往哪儿安置啊?”
“随你安排。”陆远鹤顿了顿,目光在他肩上那人的脸上一瞥而过,又皱着眉补充了句,“离我远点就行。”
长生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陆远鹤已经随着胡管家走远了。
陆父在吃午饭,但未曾动筷,见他来了,才招呼他坐下一起吃。
和陆远鹤印象里一样,他仍旧是这张严肃冷峻的脸,从前陆远鹤没有注意过,如今细细观察,才发觉他和自己确实长得没有任何共同点。
倒是他和陆母有几分相似。
父子俩面对面时一向沉默寡言,陆父也并未觉得不对,饭过一半,才提起:“听闻最近柳家那孩子和你闹了不少不愉快?”
似乎前世也有过这么一问。
时间太久,陆远鹤记不太清了,他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忍忍吧,”陆父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小打小闹就别放在心上了,专心学业,你若是能早日考个功名回来,为父也就放心了。”
早日考个功名回来,然后呢?让皇帝对陆家更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