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一
    陆远鹤又梦到了过去。

    年过弱冠以后,或许是举足轻重的大事都逐渐尘埃落定,不必再叫他多操心,反而时常在梦中想起从前的一些小事、旧事。

    陆家没了以后,他总是多梦的,夜间翻来覆去,梦到那年陆府满门抄斩的场景的时候也越来越多,明明当初根本没有见到过陆家族人人头落地的画面,眼前却总是浮现一片尸山血海,血光飞溅,模糊双眼,叫他浑身颤抖、反复惊醒,然后再难以入睡。

    他始终明白,这是他不能根除的旧疾,无法圆满的心病。

    原本也是没什么的,早些年,他身侧还有一个人,能帮他安抚下这梦魇,至少能让他睡前安心、醒后定心。

    可那个人现在也已经死了。

    陆远鹤坐在龙椅上,回头望去,读书近二十载,官场六轮岁月,登基两回春夏……人生沉浮至今,也不过二十有七。

    十七岁时家破人亡,只能隐姓埋名苟活于世,那时候觉得一辈子或许也就这样了,那些银鞍白马度春风的日子,或许只能存活在他的回忆中,存在于那个天真无忧的陆家小少爷身上。

    十九岁时状元登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那时又觉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一切都近在眼前,握于手中,不论多远、多久,总有沉冤昭雪、踏入黎明的那一天。

    他挣扎着往上爬,爬得头破血流、面目全非,和人斗,和官斗,和皇权斗——为了查清当年灭门的幕后推手,为家族翻案重审,想尽了所有的办法。

    可直到灭门的真相摆在眼前才知道,自己只是皇帝眼中一枚需要掌控制衡的棋,他的一举一动,时刻都在旁人的监视中,犹如在看蝼蚁挣扎。

    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么多年,他失去了很多东西,也获得了不少权势,但可笑的是,最大的依仗,竟然还是身上流着的血。

    走上龙椅这条路,他用了十年,不长,也不短。

    二十几年,爱过,恨过,怨过,被欺瞒过,也被背叛过……走到最后,仍旧孤身一人,这似乎是他力所能及的唯一宿命。

    陆远鹤一直觉得,这天底下应该没有比自己更倒霉的人了。

    ——现在甚至可以去掉这个“应该”。

    他睁开眼,斜靠在朱红雕花的窗框边,怀抱精致小巧的暖炉,面无表情看着小厮长生从正门踏进,跺着脚抖落一身的雪,边搓手边抱怨着。

    “……墨画舫的书画真迹全被柳家借走了,说是柳公子提前订了!那柳公子也太不讲理了,他明明知道您最爱看那家的书,何况他在学堂也没见有多勤奋用功,分明就是仗着公子好脾气便欺负您呢!还有公子城西糕点铺里的桃花酥,本就不多,也都被柳家一早给买走了,简直欺人太甚……公子,不如咱们告诉了老爷夫人吧,让老爷给咱们做主去!”

    陆远鹤盯着他的脸神游天外,压根儿没听见他在讲什么。

    窗外,冬日里的雪纷纷扬扬落下,大片大片铺满了京城的街道,满地银装素裹。

    ——腊冬,陆府,长生。

    陆远鹤恍惚着想,也不知道是老天待他不薄还是待他太薄,在他缠绵病榻两年、早已经心如死灰时……竟然又把他送回了陆家尚未被满门抄斩之前。

    辛苦奋斗上十年,到手的功名利禄全部化作泡影,好不容易整治安顿好的家国一朝复原。

    本以为人死之后一了百了,没想到咽气了一睁眼,还要重新走一遍鲜血淋漓的来时路。

    说不生气是假的,说生气……好像也不至于。

    反正上辈子的故事也不是个什么好结局。

    可他也已经没有那个心气,这辈子再同天地与皇权重新斗一遍了。

    不过。

    刚刚长生说什么?

    陆远鹤回过神,倏地开口问他:“什么糕点铺?”

    “就是……您今早说想吃的桃花酥啊。”长生怔了怔,“公子最爱吃这一口了,今早才吩咐的事儿,您自己怎么忘了?”

    “哦。”陆远鹤说,“没忘。”

    他确实没忘。

    陆远鹤记起这是什么时候了。

    十二年前,他十五岁——陆家还在,长生没死,他还没遇见迟照雪。

    或者这个时间点,那个人该叫迟一。

    长生所说的柳家大公子和他有些恩怨,年月太久远,具体缘由他已经不太记得了,约莫也就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总之,对方单方面针对了他挺久,而陆远鹤当年也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奉行树大招风的行事准则,是个谁都能来踩上一脚的包子脾气,遇事总是能忍则忍,何况只是些小事。

    平时柳家公子也总给他干点添堵的事情,例如抢他预定的书本之类的,这都无所谓。

    唯独这一回——

    国子监十日放一回旬假,每每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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