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不过是仗着有几分闲钱和人脉罢了。”
“可京中之人不比姑娘更有钱财和人脉？哪一个肯像姑娘这样来到这偏僻穷困之地？”
裴知还微微皱眉，沉声道：“沈大人，您究竟想说什么？”
沈海平一笑：“我记得姑娘说过，来这儿是为了赢得清誉，洗刷冤屈，好在京中谋得一席之地吧。”
裴知还愣了一瞬，她的初衷确实是为了笼络人心，她没说话，不置可否。
“姑娘恕罪，我最开始只觉得姑娘虚伪，可钱财对于苏堤来说，确实迫在眉睫，只得应下姑娘，”沈海平逐渐低下了头：“但是……但是我并没有想给在给圣上的信中提姑娘的功绩。因为我以为……京中来的女子，不过是混个名声，虚伪至极，不堪贤名。”
裴知还听着“贤”这个字，心想起来苏堤的路上，自己野心勃勃的盘算，淡淡地笑了笑：“我本来也不算得贤淑，沈大人这样想，也是难怪的。”
沈海平急忙摆手：“姑娘误会了！姑娘误会了！我是想说，在这半年多的时光里，我清楚，姑娘和那些权贵小姐不一样，姑娘的到来，并非是皇上刻意而为，是姑娘自己要来苏堤的，而且我知道，姑娘戴的首饰一天比一天少，都被姑娘拿去当了换钱了吧？姑娘可知你供应的是几个村庄的人？岂止苏堤的十几个村庄，还有同样被洪水淹了的泉城、景州、凉州里，整整百十来个村庄啊，姑娘是苏堤的恩人啊！更是整个南方的恩人啊！”
沈海平拍拍裴知还的肩膀：“可孩子，你从来没问过这些，只要大家有需要，不管多少钱，你都会拿出来，你也不知道，你养活的，其实是上万人。就凭姑娘这份无怨无悔，沈某也佩服不已了。”
“孩子，我们不能再压榨你一个人了，我们也该为你做些什么。百姓们自发为你写了封万民颂书，他们怕你知道后又要谦虚，不肯让他们弄这些，就都瞒着你签了字。沈某也在寄给圣上的书信中，讲述了姑娘的功绩。圣上大喜，不日，便会有朝廷命官亲自接姑娘风光回京，封郡领赏，到时候，还望姑娘不要忘了我们啊。”
可是，她已经不想回京了。
京城，那个吃人的地方，她已经离开了京城那么久，纵使她封为郡主，也哪里融入得进去。
她已经习惯了苏堤的风土人情，不，不止是习惯，她已经爱上了苏堤的温暖，扎根在这里了。
旧日里恶霸的咒骂声又反复在裴知还耳边响起，这一切，好不容易被苏堤的万家灯火所取代。如果回了京城，那一声声让她沉溺其中甜蜜的“姐姐”、“闺女”、“小福星”，又要变成“克亲”、“灾星”、“去死”，她可能真的要去死了。
而且，薛国公，她哪里惹得起？不用她自己去死，薛国公也要把她弄死。
不行，她不能回去。
“沈大人！我不想回京！”
裴知还满脸惊恐，泪水已经染红了眼眶，她死死抓住沈海平的胳膊：“大人！我想留在苏堤！我不能回去！”
从前，裴知还都是谈笑风生的模样，从未将惊恐如此坦露于人。这大概是裴知还第一次失态，沈海平也被吓了一跳，男女授受不亲，他急忙劝道：“姑娘，你……你是舍不得大家？没关系，你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大家来好好和你告别。”
本能的害怕后，裴知还这才觉出自己的失态，赶忙撒开手：“抱歉沈大人。谢谢您，也谢谢大家，我……我可能是有些醉了，明天再好好感谢大家，先失陪了。”
“既然如此，姑娘赶快好好休息。”沈海平虽然觉得不对劲，但考虑到裴知还可能喝醉了，也并没有多想，一拱手，乐呵呵地告辞了。
裴知还失魂落魄往屋走，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毫无生气。
觉夏正在收拾桌子，见到裴知还这样，便知道她心里有事，问道：“姑娘？怎么了？”
裴知还勉强挤了个笑脸，摇摇头道：“没事，我有些累了，今天想早点休息。”
觉夏太了解裴知还了，万民颂书的事，他们都知道。旁人瞒着可能是怕裴知还推脱，但她瞒着，是因为她看出来裴知还不想回京，可不回京，裴知还这些苦，岂不是白受了？她轻声安慰道：“姑娘，我扶您去屋里。”
等觉夏拉住她，裴知还却突然停住了。
“你们都知道万民颂书的事吧。”
觉夏眉心一紧，低下了头：“是。”
“我不想回京。”
“属下知道。”
“我会想办法留下来的。”
“姑娘……”
“不用劝我，你去忙吧。”
裴知还推开觉夏的手，脚步蹒跚地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