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从客厅的地板上爬起来的。半小时前,他还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背靠着冰冷的暖气片,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是催债的短信,第三条了。第一条是银行发来的,措辞还算客气,提醒他本月最低还款额已逾期三天;第二条是小额贷的,带着威胁的意味,说“再不处理就联系紧急联系人”;第三条最狠,是当初借给他五十万的朋友周明发来的,只有一句话:“陈磊,你要是连个人都做不了,就别怪我不认旧情。”
手机被他扔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条短信界面。他能想象到周明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大概是皱着眉,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语气里满是失望。半年前他开口借钱时,周明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我信你”,现在这句话像根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客厅里一片狼藉。空了的啤酒罐倒在茶几底下,洒出来的酒液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黏糊糊的。孩子的玩具车翻在沙发旁边,车轮还卡在地毯的纹路里。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是去年拍的,那时候他的建材店刚有起色,妻子苏婉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女儿小诺坐在他肩膀上,手里举着刚买的棉花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现在那张照片蒙了层灰,苏婉昨天晚上收拾客厅时,大概是没力气擦,只是把相框挪了挪位置,避开了阳光直射的地方。
他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最近总是这样,久坐之后浑身的骨头都像生了锈。他没开灯,借着手机屏幕残留的微光,摸索着走向阳台。客厅到阳台只有三步路,他却走得格外慢,拖鞋蹭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阳台门的瞬间,晚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他住的是老小区,六层,不算高,但站在阳台边缘往下看,楼下的路灯像模糊的光斑,行人缩成小小的黑点,来回移动。他扶着栏杆,慢慢把身体探出去一点,心脏猛地往下沉了沉——不是恐惧,是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像小时候坐过山车,在最高点往下冲的瞬间,五脏六腑都跟着悬空。
他开始数秒。一秒,两秒,三秒……他想,要是跳下去,会怎么样?大概会先听到风声在耳边呼啸,然后是身体撞击地面的巨响,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样也好,不用再想下个月的房租怎么交,不用再面对苏婉红着眼睛问“钱怎么办”,不用再在女儿问“爸爸什么时候带我去游乐园”时,只能含糊地说“等爸爸忙完这阵”。
四秒,五秒,六秒。他的目光落在楼下的花坛里。去年春天,他还带着小诺在那里种过向日葵。小诺蹲在花坛边,小手抓着花籽,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抬头问他“爸爸,向日葵什么时候开花呀”。他当时笑着说“等夏天到了就开了”,结果夏天还没到,他的建材店就因为资金链断裂,彻底倒闭了。后来他路过花坛,看见那几株向日葵长得比人还高,花盘却小小的,歪歪斜斜地朝着太阳,像个营养不良的孩子。
七秒,八秒,九秒。风里的孜然香更浓了,混着楼下小超市播放的广场舞音乐。他想起苏婉昨天晚上做的晚饭,是番茄炒蛋和凉拌黄瓜。她没怎么吃,只是一个劲地给他夹菜,说“你多吃点,明天还要出去跑”。他那时候没胃口,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苏婉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了碗筷,在厨房洗碗的时候,他听见她压抑的哭声。
他其实知道,苏婉比他更难。她以前是幼儿园老师,为了帮他还债,辞了工作,在小区门口摆了个卖早餐的摊子,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和面。有一次他起得早,看见她在厨房揉面,手腕上贴着膏药,说是最近累得腱鞘炎犯了。他那时候鼻子一酸,想说“要不别干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没资格说这句话,连房租都是苏婉用卖早餐的钱交的。
十秒,十一秒,十二秒。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慢慢摩挲,那个硌人的焊点还在,现在却不觉得疼了,反而有点发烫。他想起昨天去跑外卖的时候,电动车在半路没电了,他推着车走了三公里,汗湿透了后背。路过一家建材店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摆放的瓷砖和木地板,想起自己以前的店。那时候他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虽然累,但心里踏实。有一次他接了个大单子,赚了十几万,他带着苏婉和小诺去商场,给苏婉买了她看中很久的项链,给小诺买了最新款的玩具。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十三秒,十四秒,十五秒。手机在客厅里响了,是苏婉设的闹钟,每天晚上十一点,提醒小诺该睡觉了。他听见小诺在卧室里喊“妈妈,我要听故事”,然后是苏婉温柔的声音:“好,妈妈给你讲小鸭子的故事。”
他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栏杆上,碎成小小的水花。他想起小诺上次发烧,夜里烧到39度,他抱着小诺往医院跑,苏婉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