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灯的光昏黄柔和,照在他枕头边的银书签上——母亲送的,刻着"平安"二字,边缘已经被他摸得发亮。窗外还黑着,只有远处路灯投下淡淡的光晕,照在梧桐树叶上,像撒了一层薄霜。他轻手轻脚地起床,不想吵醒林海音和许攸同。
客厅的挂钟指向五点四十分。许攸宁站在厨房门口,看林海音已经在揉面了。她系着印有小熊图案的围裙,头发用木簪盘着,发间已经有了几缕白丝。"醒了?"她头也不抬,手里的擀面杖有节奏地滚动,"去洗漱,今天给你做了梅干菜扣肉,还有蜜枣粥。"
"嗯。"许攸宁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六岁的少年,眉眼清秀,皮肤白皙,眼神却像深潭一样幽暗。蒋续以前总说"阿宁的眼睛像星星",现在他自己看,只觉得那里面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梅干菜扣肉的香气很快飘满了整个屋子。许攸宁坐在餐桌前,看林海音端上粥碗,蜜枣在粥面上浮着,像几颗红色的小船。"慢点儿喝,烫。"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今天要去学校,作业都带齐了吧?"
"带齐了。"许攸宁点点头,喝了口粥。甜津津的,是母亲的味道。
"对了,"林海音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你外婆以前给我的银镯子,说是避邪的。你戴着吧,妈……"她顿了顿,"你戴着,我放心。"
许攸宁接过银镯子,入手冰凉。这是外婆的东西,他记得小时候见过,外婆临终前交给母亲的。现在母亲不在了,林海音把它交给自己,像是完成某种交接仪式。"谢谢。"他低声说,把手镯戴上。
"好了,该走了。"林海音站起来,收拾碗筷,"路上小心,公交车上别睡觉,别让小偷摸了东西。"
许攸宁背着书包走出家门。六月的清晨已经有了一丝暑意,空气湿润,带着玉兰的香气。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路过早餐摊时,老板娘笑着打招呼:"小宁,要去上学啊?"
"嗯。"他点点头,没停下脚步。
公交车站挤满了人。许攸宁站在队伍最后,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车,心里莫名地烦躁。今天是期末考成绩公布的日子,班主任说他的总分又是年级第一,可他一点都不高兴——母亲看不到了,林海音也不会真正为他骄傲,许攸同还太小,不懂这些有什么意义。
公交车进站时,他被人挤到一边,书包带子差点被扯断。他攥紧书包,看着车上拥挤的人群,忽然想起母亲以前送他上学的样子——她总是牵着他的手,走在人行道上,一遍遍地叮嘱"过马路要小心"。
市三中的校门依旧破旧,蓝漆剥落得厉害。许攸宁走进校园,玉兰花瓣飘在肩头,落在他的书包上。他抬头,看见教学楼前的花坛里种着几株素心兰,叶子修长,开着淡粉色的花,像母亲阳台上的那盆。
"同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攸宁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就被重重撞了一下,怀里的笔记本"哗啦"散了一地。他蹲下来捡,指尖碰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正帮他拾笔记本,指节上有颗小小的痣,像颗没融化的糖。
"天啊,我跑得太快了,没看见你……"
头顶传来少年的声音,清冽得像晨露。许攸宁抬起头,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睛里——那眼睛像浸在茶里的枸杞,带着温温的光。少年穿着月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露出一点锁骨,嘴角挂着甜甜的梨涡:"我叫康楚璟,高二(一)班的。你的笔记本……没事吧?"
他把笔记本递过来,封皮上沾了点灰。许攸宁接过,看见封皮内侧用粉色丝线绣着"蒋续赠"三个字——是母亲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浅蓝底色,绣工精致。
"谢谢。"他轻声说,指尖不自觉地蹭了蹭笔记本上的灰。
康楚璟笑了,梨涡更深:"不用谢。对了,你是许攸宁吧?年级第一那个?我看过光荣榜,你的名字写得特别好看。"他的目光扫过许攸宁的书包,看见挂着的银书签,"哇,那个书签好特别,是你妈妈的吗?刻着''''平安''''?"
许攸宁的指尖顿了顿。他从没和别人提过母亲的事,除了林海音和许攸同,没人知道这些细节。康楚璟怎么会知道?难道是林海音说的?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上课铃响了。康楚璟抱着书往教室跑,跑两步又回头,朝他挥挥手:"下午放学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我有本《少年维特的烦恼》,听说你喜欢歌德!"
许攸宁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个穿着月白衬衫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摸了摸书包里的笔记本,封皮上的兰草绣纹还清晰可见,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发烫,连带着心脏也跟着跳得快了些。
高三(三)班的教室在四楼最里面,光线有些暗。许攸宁走进去时,几乎所有同学都抬头看他,目光里有同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