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宁攥着母亲蒋续的手,指节压得泛白。塑料椅的边角硌着大腿,他却浑然不觉。老人家的手像片风干的银杏叶,枯瘦的指节间还沾着上午化疗时蹭的药粉,青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凸起,像冻僵的蚯蚓。输液管里的葡萄糖液一滴一滴砸进血管,声音脆得像春末玉兰落瓣,他数到第七声时,蒋续的眼睫颤了颤。
“阿宁。”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手背上的灰尘,“渴……”
许攸宁猛地直起身子,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他倒了小半杯,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不烫,带着点茉莉香皂的余味,是蒋续惯用的杯子。他送到母亲嘴边,看她就着他手喝了两口,喉结滚动时,颈间的皱纹里还嵌着没擦净的药渍。蒋续望着天花板,忽然笑了,眼角的泪痣跟着颤:“昨天林姐炖了鸡汤,说要给你留着……我让她装保温桶里,放在玄关柜子上……”
“我知道。”许攸宁打断她,指尖蹭掉她嘴角的水渍。玄关那只描金保温桶他今早见过,桶身还沾着点鸡汤的油星子,林海音蹲在地上擦了三遍,边擦边骂:“老蒋就是事儿多,临了还要拖累人。”可擦完后,她又用红布仔细裹了桶柄。
蒋续不依,目光绕过他肩膀,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六月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白发飘起来:“阿宁,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去公园看兰草?你说那草叶子像剑,要保护我……”
“记得。”许攸宁的喉咙发紧。小学三年级的春天,母亲抱着他挤公交,去人民公园看兰花展。公交车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他贴在母亲胸口,闻着她旗袍上的檀香,看她指着玻璃柜里的墨兰说:“兰草是君子,根扎得深,风雨再大也折不断。”后来她在阳台种了一盆素心兰,每天清晨都要搬个小马扎,用竹舀子舀半杯温水浇根。
“现在那盆兰草……”蒋续的手忽然攥紧他的,指甲盖泛着青,“该浇水了。”
许攸宁没说话。上周他去医院陪护,回来时看见林海音正对着那盆兰草骂:“死了吗?死了正好,省得占地方!”可他走近一看,叶子只是蔫了,根须还缠着花盆里的泥,像孩子攥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放。他没告诉林海音,只趁她买菜时偷偷浇了水——水要浇在根上,蒋续说过,不然兰草会死的。
监护仪的滴滴声忽然变了调。
护士冲进来时,蒋续的手已经凉了。她的头歪在枕头上,帽子滑下来,化疗后稀疏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株被霜打了的狗尾巴草。许攸宁坐在地上,看着护士拔氧气管,看着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看着林海音扑在病床上,指甲抓着床单,哭声响得像要把屋顶掀了:“蒋姐!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说过要看着阿宁上大学的!你说过的!”
她的月白旗袍前襟全湿了,珍珠胸针歪在锁骨旁——那是蒋续去年生日送她的。许凌天刚死那会儿,蒋续把陪嫁的珍珠胸针摘下来,塞给林海音,说“海音,以后我就是你姐”。可林海音当时把胸针推回去,说“我是克夫的命,沾了你我更遭罪”。可今天她抱着蒋续的尸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旗袍上的盘扣都崩开了一颗。
蒋续的葬礼在第三天。
上海的六月,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烤化。殡仪馆的走廊飘着纸钱的灰,许攸宁穿着黑西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脖子发疼。林海音扶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阿宁,抬头,别让别人看笑话。”她的妆花了,眼影晕在眼下,像两团化不开的淤青,手里攥着蒋续的遗照——照片里的蒋续还很年轻,穿月白旗袍站在兰草盆前笑,眼角的泪痣比现实中淡些。
灵堂里的人很多,大部分是蒋续的远房亲戚。许攸宁站在角落,听着他们窃窃私语:“听说她男人死在牌局上,她自己又得了肺癌,真是报应。”“林海音倒会捡便宜,占了蒋姐的房子不说,现在还来当孝子贤孙。”“对了,她那个叔父呢?怎么没来?”
林海音端着茶盘过来,听见了,手一抖,茶盏“当啷”砸在托盘里。她盯着说话的张太太,嘴角扯出个冷笑,声音却软得像棉花:“张太太,您家小孙子上周发烧,是谁背着跑了三条街去医院?您老公上个月醉驾被拘,是谁连夜托人找的关系?”张太太的脸一下子白了,攥着帕子的手直抖,讪讪地挤进人群。林海音回头看着许攸宁,眼里的锋芒褪了,只剩点疲惫:“阿宁,别理他们。”
许攸同坐在轮椅上,抱着蒋续的毛衣。她才十岁,腿上盖着米白毛毯,膝盖上摊着件浅蓝针织衫,是蒋续生前给她织的。看见许攸宁过来,她仰起脸,睫毛上挂着泪珠:“哥,妈妈是不是去天上种兰草了?”许攸宁蹲下来,摸她的头,手指碰到她发顶的旋儿——和蒋续一样,都是顺时针的。“嗯。”他说,“妈妈在天上种兰草,等我们上去看她。”
许攸同抽抽搭搭地笑,把毛衣往怀里拢了拢:“那我要带蜜枣给她,妈妈最喜欢吃蜜枣粥,要放三颗蜜枣……”
“好。”许攸宁从口袋里摸出块手帕,是她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