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然的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李珈悦心中激起滔天巨浪。她愣在那里,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只有攥着书页的、指节发白的手,泄露着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音乐厅。独奏。舞台。
这些词汇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情。那个曾经承载着她所有梦想和汗水的地方,那个她曾拼尽全力想要站上去的地方,此刻听起来却像是一个狰狞的陷阱。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刺眼的追光灯,台下黑压压的、模糊的人影,那些可能带着怜悯、好奇、或者审视的目光……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脸色发白。
不去。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里太危险了。她会被那些目光撕碎,会在熟悉的旋律中想起破碎的过往,会在她曾经跌倒的地方再次摔得粉身碎骨。她只想躲在这个看似牢笼却已然熟悉的空间里,至少这里是……安全的。
可是……
心底最深处,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恐惧淹没的声音,在挣扎着发出呐喊。
那是她的梦想啊。
那个即使在最绝望的街头卖艺时,也未曾真正熄灭的火种。那个支撑着她在无数个冰冷夜晚练习到手指麻木的信念。那个……曾经属于“李珈悦”这个完整灵魂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祝允菲为她报了名。“重拾□□”……这主题像是一种冥冥中的讽刺,又像是一种召唤。
她还能重拾吗?
她还有资格站上那个舞台吗?
用这双曾经被折断过翅膀的手,用这颗千疮百孔的心?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巨大的矛盾在她心中撕扯,一边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一边是微弱却不甘死去的渴望。
周砚然蹲在她面前,将她所有的挣扎、恐惧、渴望尽收眼底。他没有催促,没有劝说,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倾向性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如同一个最耐心的旁观者,将选择的重量,完全交付于她。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李珈悦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街头自由的琴声,被踩碎的旧琴,周砚然冰冷的脸,他笨拙的照顾,圣诞夜的烛光,他郑重许下的愿望,还有那把名为“初雪”的、等待被奏响的琴……
最终,所有的画面定格在祝允菲那双充满担忧和期待的眼睛上。
那个唯一没有放弃她的朋友。
那个相信她还能“重拾□□”的朋友。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盈满泪水的眼睛看向周砚然。她的嘴唇颤抖着,试了几次,才终于发出嘶哑得不成调的声音:
“我……我……”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想去。”
这两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却像惊雷般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开。
周砚然的心猛地一震。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却终于说出了自己选择的女孩,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胸腔。是欣慰,是心疼,还有一丝……骄傲。
他没有问她是否确定,也没有立刻承诺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没有触碰她,只是稳稳地摊开掌心,递到她面前,仿佛在承接她所有的恐惧和勇气。
“好。”他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坚定,给出了一个字的,重于千钧的承诺。
李珈悦看着他那双此刻无比清晰、没有任何犹豫的眼睛,看着他摊开的、仿佛能承载一切的掌心,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忽然松弛了下来。
她知道了,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舞台,这一次,她不是独自一人面对。
内心的舞台,幕布,终于被她自己,颤抖着,拉开了第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