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微弱的“谢谢”之后,笼罩在两人之间的粘稠迷雾,似乎被吹开了一丝缝隙。李珈悦依旧安静,但不再是一种死寂的封闭。她开始重新翻阅那些周砚然找来的樱花资料,偶尔甚至会指着某张图片,向护理人员询问一两个关于品种或花期的问题。
周砚然维持着那种克制的、不远不近的陪伴。他不再试图用钢琴声“侵入”她的空间,而是改为阅读。有时是财经报告,有时是一些晦涩的哲学或历史书籍,他坐在她不远处的沙发上,安静地阅读,只是让她习惯他的存在,如同房间里一件沉稳的家具。
这种看似退回到原点的状态,内里却蕴含着一种新的平衡与耐心。
这天下午,周砚然正在客厅处理邮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微微蹙眉——是苏晴。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低头看书的李珈悦,起身走到阳台才接通电话。
“周先生。”祝允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恐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冒昧打扰您。我……我联系不上珈悦,她的旧号码一直关机。我真的很担心她,她……她现在还好吗?”
周砚然沉默了片刻。他了解祝允菲对李珈悦的意义,那是她灰暗过去里为数不多的光亮。他之前切断她们的联系,是出于一种偏执的掌控欲和防止外界“干扰”。但现在……
“她很好。”周砚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在静养。”
电话那头的祝允菲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急切起来:“周先生,我知道我可能没资格要求什么……但是,下周末在市音乐厅,有一场很重要的慈善义演,主题是‘重拾□□’……我、我帮珈悦报了名,是一个独奏名额……我知道这很唐突,但她以前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那个舞台上……”
祝允菲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道她可能还没准备好,身体也可能不允许……但是,能不能……能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她?让她自己决定?求您了,这或许……或许对她能有一点帮助……”
周砚然握着手机,目光投向客厅里那个安静的身影。慈善义演,“重拾□□”……祝允菲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
他想起李珈悦看着旧节目单时崩溃的反应,想起她指尖拂过“初雪”琴弦时那混合着渴望与胆怯的眼神……
拒绝的话在嘴边盘旋。风险太大。她尚未完全康复,心理状态依旧脆弱,那个舞台,那些目光……他不敢想象如果她再次失控会怎样。
可是,将她永远禁锢在这方寸之地,真的是对她好吗?那个曾经在街头自由拉琴、眼里有光的女孩,真的甘心一辈子活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吗?
他曾经强行剥夺了她的翅膀,现在,是否应该给她一个选择是否飞翔的机会?
哪怕那飞翔,可能再次折断羽翼。
长时间的沉默让电话那头的祝允菲愈发不安:“周先生……”
“把演出的详细信息发给我。”周砚然打断她,声音低沉,“我会转告她。”
挂断电话,周砚然在阳台上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带来寒意,他才转身回到客厅。
李珈悦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从书页中抬起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疑问。
周砚然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开口。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这是一个他近来才学会的、表示尊重的姿势。
他看着她清澈却依旧藏着惊怯的眼睛,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祝允菲打来电话。”他注意到她听到这个名字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帮你报名了一场慈善义演,在下周末,市音乐厅。”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一个独奏名额。主题是‘重拾□□’。”
他将选择权,明明白白地,放到了她的面前。
“你想去吗?”
李珈悦彻底愣住了。拿着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的脸上瞬间掠过无数情绪——震惊、茫然、恐惧,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音乐厅。独奏。舞台。
这些词汇像闪电一样劈开了她混沌的脑海。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比留下或离开,更加具体,也更加残酷的选择。
周砚然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她的答案,也等待着他们之间,可能因此而改变的未知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