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这两个字,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释放出的不仅是勇气,还有随之而来的、几乎将人淹没的焦虑和恐惧。
从点头的那一刻起,李珈悦就陷入了新一轮的自我折磨。她几乎立刻就后悔了。白天她会突然陷入呆滞,眼神惶恐;夜里则被噩梦纠缠,常常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淋漓。梦里,她站在空旷的音乐厅中央,琴弦崩断,台下嘘声四起,周砚然冷眼旁观,而江辰逸失望地转身离去……
她开始近乎自虐般地练习。抱着“初雪”,一拉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手指磨出水泡,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可越是想拉好,就越是出错。原本已经流畅许多的旋律再次变得磕磕绊绊,刺耳的杂音不时迸发,每一次失误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她本就脆弱的神经上。
“不行……我做不到……我不去了……”她又一次在拉错一个音后,崩溃地放下琴弓,将脸埋在手心里,肩膀无助地颤抖。
周砚然始终在一旁。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强行制止或鼓励,只是在她情绪稍微平复后,递上一杯温水,或者用不容置疑的力道拿走她手中的琴,沉声道:“休息。”
他联系了祝允菲,拿到了演出的具体曲目要求和流程。他没有直接给李珈悦,而是将其整理成一份极其清晰、甚至标注了时间节点的清单,放在她的琴谱架上,让她自行决定何时翻阅。
他也不再刻意营造安静的练习环境。有时会在她练习时,打开电视,播放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或纪录片,音量控制在恰好能形成背景音的程度。他需要让她提前习惯,舞台之下,并非绝对的真空。
他甚至做了一件让李珈悦意想不到的事。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些业余乐团排练或小型音乐比赛的录像,画面里充斥着各种失误、紧张和不够完美的表演。他会在她练习间隙,状似无意地播放这些片段,然后平淡地评论:“看,每个人都会紧张,都会出错。这很正常。”
李珈悦起初是抗拒的,但渐渐地,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同样忐忑、同样不完美的表演者,内心深处那种“必须完美”的、近乎偏执的压力,似乎被分担了一些。
距离演出还有三天时,周砚然带着李珈悦去了一趟音乐厅。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通过关系,在演出空档的深夜,带着她从后台通道进入。空旷的舞台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巨大而寂静,观众席隐匿在深沉的黑暗里,仿佛蛰伏的巨兽。
李珈悦坐在轮椅上,被周砚然推到舞台中央。她仰头看着高高的穹顶,看着下面那片无尽的黑暗,呼吸瞬间变得急促,手指死死抠住了轮椅扶手。
周砚然蹲下身,指着观众席的方向,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产生轻微的回响:“你看,当灯光亮起时,你看不清任何人的脸。他们只是光的一部分。”他又指向她面前的地板,“而你,只需要看着你的琴,你的弓,和你自己。”
他的话语简单,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李珈悦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环视这个让她恐惧又向往的地方。她想象着灯光亮起,想象着旋律流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陌生的、名为“面对”的勇气,也在悄然滋生。
离开音乐厅时,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坐进车里,李珈悦一直很沉默。
直到车子快要驶回别墅,她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问周砚然,又像是在问自己:
“如果……如果我搞砸了……”
周砚然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光看着前方被雨刷器规律刮擦着的模糊路面,声音平稳而笃定:
“那就搞砸。”
李珈悦愕然地看向他。
周砚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车内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深邃难辨:“没有人能保证永远不搞砸。重要的是,你站上去了。”
“而且,”他顿了顿,转回头继续开车,声音低沉地补充了一句,“无论结果如何,我会在台下。”
不是后台,不是休息室,是台下。
作为她的观众之一。
李珈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温暖。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被雨水打湿的街景,一直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动了一丝。
通往舞台的路布满了荆棘,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而路的尽头,无论是一片狼藉还是片刻辉煌,似乎……都变得不是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