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生活仿佛驶入了一条更加平静的航道。李珈悦的身体和精神都在稳步恢复,她与“初雪”的磨合也日渐默契,偶尔能拉出一些颇具感染力的短曲。她甚至开始尝试着,在周砚然弹奏钢琴时,加入一些自己的即兴华彩段落。
周砚然将更多的工作带回家中处理,别墅里常常只有他们两人,以及流淌的音乐声。一种近乎“家”的日常,在无声中慢慢构建。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真正停止涌动。
这天下午,周砚然外出参加一个无法推脱的签约仪式。李珈悦独自在琴房练习。阳光很好,她拉完一曲,有些疲惫地放下琴,推动轮椅,想去窗边晒晒太阳。
经过周砚然常坐的书桌时,轮椅的轮子不小心撞到了桌脚,放在桌角的一摞文件滑落下来,散了一地。
李珈悦下意识地弯腰想去捡,动作却因为身体的限制而显得笨拙。她艰难地拾起几份,目光无意中扫过纸上的内容,大多是些她看不懂的财经数据和合同条款。
就在她准备将文件放回桌上时,一张夹在文件中的、略显陈旧的音乐会节目单飘落在地。节目单的印刷算不上精美,标题是“国立音乐学院年度优秀毕业生汇演”。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她母校的音乐会。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立刻将其拾起,目光落在了节目单的节目列表上。然后,她的呼吸停滞了。
在小提琴独奏的栏目下,清晰地印着:
《茨冈狂想曲》
演奏者:李珈悦
艺术指导:简瑞
简瑞。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那个总是带着温暖笑容、在专业上给予她无数帮助和鼓励的学长;那个在她毕业前夕,曾含蓄地表露过心迹,却被她因家境自卑和专注于前途而婉拒的阳光男孩;那个……代表着一段正常、美好、充满希望的青春岁月的人。
节目单的日期,正是她毕业那年的夏天。距离现在,不过一年多的光景,却仿佛隔了一整个世纪。
那时,她站在舞台上,灯光炽热,台下是师长和同学期待的目光,身边是默契合作的学长,未来虽然迷茫,却充满了无限可能。而如今,她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拖着残破的身心,与一个曾带给她无尽噩梦的男人,维系着一种畸形而脆弱的关系。
巨大的反差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拿着那张单薄纸张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些被她强行压抑、试图遗忘的关于“正常”的渴望,关于梦想的炽热,关于……另一种人生可能性的想象,在此刻,伴随着“简瑞”这个名字,汹涌地反噬着她。
泪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节目单上,晕开了那熟悉的名字。
她该怎么办?
她还能回到过去吗?
就算回去了,那个站在舞台中央、眼神明亮的李珈悦,还回得来吗?
“李小姐?”护理人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关切,“您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李珈悦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将那张节目单胡乱塞进散落的文件堆里,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强装镇定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没事,不小心碰掉了东西。”
护理人员上前帮她收拾散落的文件,并未察觉那张普通的节目单有何异常。
文件被重新整理好,放回桌面,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李珈悦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下午,她再也没有碰过“初雪”。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依旧萧索的庭院,眼神空洞,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段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周砚然晚上回来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她比平时更加沉默,甚至回避着他的目光。晚餐时,她几乎没动筷子。
“不舒服吗?”他放下餐具,看着她。
李珈悦摇了摇头,依旧低着头。
周砚然蹙眉,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书桌上那叠纹丝未动的文件上。他没有追问,只是心中的疑虑悄然升起。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习惯性地想伸手探探她的额头。
李珈悦却像是受惊般,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周砚然的手僵在半空,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空气中,刚刚建立起来的温情与和谐,仿佛被一道无形的裂痕骤然撕开。
往事的涟漪,虽微小的,却足以扰动一池看似平静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