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呼了一口气,他双手揪住衣袍,长衫之下双腿微微颤抖。他抱手道:“孙孙先生有礼。小生姓李名儒,从子京城而来。”
子京城?
孙估有些意外,“子京城里有个人皇鼎,传言书生儒子拜过皆受文运庇佑,看来公子这是有备而来了。”
李儒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嘴上挤出一丝笑。
孙估抬掌抚摸书案,面容祥和:“辨经须得有个主题,你从远方而来,主随客便,这题目由你来定如何?”
孙估自量为长辈,此举又正好彰显地主之谊。
李儒额上发汗,他道:“先……先生不必如此,你说便是。”
孙估眯了眯眼,只当人谦虚。推来往去的不甚好看,孙估也不强求,只好应下。
他喝下一口茶,指了指天,“便以这天为题,可好?”
天?
天有什么可以辩驳的?
底下众人都是一愣。
李儒咽下一口水,回应道:“自是可以。”
孙估笑了笑,问道:“请问李公子对这‘天’有何见解?”
李儒想了半晌,话语试探道:“我闻……‘天行有常,不为桀存,不为尧亡。’既然天道自然,那么人治便是多余,我们何必读书做学问,何必处处讲规范行道义……”
此话一出,四下都是一静。
李儒这话,实在有些大胆了。
孙估眼中闪过意外,他敛住神情,道:“天道自然,人道却非如此。人与兽之不同,即禽兽行为毫无顾忌,人之行为受教化所致,人言人语由神思生发,不似鸟兽虫鸣,蒙昧无知。”
李儒道:“依先生这话,人之治全为教化。然吃饭睡觉,说说笑笑,这些日常之举,不也太平常了吗?事事要求教化,人性何在?人亦非人也。”
孙估嘴角浮现一抹笑,他淡淡看过孙估:“你误解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人为有人为的规矩,却也没说事事都要人为的规矩。教化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李儒道:“那先生先前讲求不朽之业,人活于世,只为不朽,我看这其中只有教化,别无人性。”
孙估一愣,这才细细打量李儒这人。
李儒继续道:“婴童如何知晓不朽之事?然人生人长,父母师长皆言不朽,世人行为皆为不朽,将‘不朽’融血入肉,只叫人眼前耳中只有不朽两字。”
孙估按住桌面的手掌微热,他镇定道:“人固有一死,寻求不朽是为超脱对于死亡的恐惧。若非如此,人生皆是虚妄。”
李儒道:“依先生说法,人固有一死,不求‘不朽’,原本一切皆是无意义的了?”他咽下一口水,“可世间仍有许多人,田间农夫、山中樵人,他们所行之事亦与不朽无关,那他们的人生便无意义了吗?”
他对孙估崇拜许久,心里也一直抱着疑惑而来,他又道:“先生讲不朽之业,人活一世,似乎唯有不朽才不算悔过,可我执意寻求不朽,岂不也成了汲汲营营之徒?此‘不朽’又凭何为‘不朽’?”
此话一出,四下寂静。
他语气诚恳,虽无挑衅之意,偏生就是这诚恳语气,更引发众人怀疑。
四下众人眼神齐刷刷地望向孙估,只等人解答。
孙估笑道:“我倒也是第一次听人如此说法,属实新奇。”他拿过桌上茶杯,喝下一口水,再次抬眸间,已然变换了脸色。
孙估道:“人终有一死,圣人言之不朽,并非要人去达求不朽之义,而是勉励后辈之人看淡生死,将余力求达事业。否则,人生在世不过虚妄罢了。”
人固一死,所行不过虚妄。
孙估看向李儒的眼神带着探究,“我们终须一死,万古天地终将归于寂寂,若如没有不朽之业留存,庸庸碌碌一生,回望一生岂非太平淡了些?公子愿意就此平淡一生?”
李儒道:“我……”他确实没想通。
孙估道:“那我来问你,你觉得你自己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悄无声息的,孙估这话又将众人视线引到李儒身上,只叫他坐立难安。
李儒欲言又止,最后道:“我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
正是因为不知道,故而来求问。只是一心仰慕的先生,却一再反问他,人生的意义何为。
姜行白有些看不出过去了,眯了眯眼:“这老先生怎么专门为难小书生。”
闻玄喉咙微动,忽然开口道:
“先生这话问的不对。”
此话一出,众人视线全都转而集聚在他身上。
“他又是谁?他有什么资格来质问孙先生?”
“不认识,我看他这样子,估计也是半壶水响叮当。”
孙估也不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