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谢不疑近日比以往更加忙碌,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偶尔凝视虚空时,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重阴鸷与疲惫,连周先生回话都比往常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书房内时常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
这日午后,苏云舒按惯例前往外书房。刚至廊下,便听见里面传来周先生压得极低、却难掩焦灼的声音:
“……公子,永丰仓那边,我们的人折了两个。对方下手狠辣,是军中手法,尸体处理得很干净,没留下任何指向性证据。京里传来消息,严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前日在御前参了咱们暗中支持的一位漕粮转运使,罪名是‘督办不力’,虽未伤筋动骨,但……敲山震虎之意已明。我们安插在严府外围的几个眼线,也都失去了联系,恐怕……”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苏云舒屏住呼吸,停在门外,心口莫名发紧。
良久,才听到谢不疑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响起,像淬了毒的冰棱,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知道了。让我们的人暂时撤出来,避其锋芒。那几位……厚恤其家,翻倍。”
“是。”周先生的声音带着沉重,“还有,苏公子那边……他似乎对钱庄线索进展缓慢有些起疑,昨日私下向人打探了永丰仓旧年的守卫更迭记录,虽未深入,但……照此下去,恐怕迟早会摸到不该碰的地方。”
“看好他。”谢不疑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局势失控而产生的烦躁,“别让他找死。必要时,让他小‘病’一阵子,安静些。”
“属下明白。”
苏云舒听到这里,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凉的廊柱,指尖传来刺骨的冷意,却远不及她心中的万一。
“小‘病’一阵子”……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刺入她的心脏。
她想起兄长清瘦却挺直的身影,想起他在翰墨斋灯下苦读、暗中查访时那双明亮而执着的眼睛,想起他信中虽偶有焦灼却从未熄灭的查明真相的决心。那是她在世上仅存的至亲,是她在无边黑暗中挣扎时,心底最后一点温暖的光亮和支撑。
一种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巨大无力的冰冷感攫住了她。她一直知道谢不疑手段狠戾,知道他掌控欲极强,但她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认识到,在他那看似“庇护”的羽翼之下,她和兄长的命运,原来一直都悬于他一念之间。
那她呢?她此刻的安然,她所得到的一切“教导”与“看重”,是否也同样脆弱得不堪一击?是否也建立在绝对的顺从与不触犯他底线的前提之下?
先前因那套天青瓷与玉兰簪而生出的、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妙悸动,此刻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讽刺。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被这彻骨的寒意冻结、碾碎。
她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哽咽与质问。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原本尚存的一丝迷茫与犹豫,已被一种冰冷的清明与决绝所取代。她必须问清楚,必须为兄长,也为自己,争一个明白。哪怕代价是触怒他,哪怕前方是更深的深渊。
谢不疑正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堪舆图前,手指死死按在标注着“永丰仓”的位置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夕阳的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却驱不散那浓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孤寂、压抑与……暴戾。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像一头负伤被困、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猛兽。
苏云舒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上,温热的茶水氤氲出淡淡白气。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室内死寂的宁静:“爷。”
谢不疑缓缓转过身。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眼底布满了血丝,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但那双眼眸看向她时,却依旧锐利、清醒,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她颤抖的灵魂。
苏云舒迎着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支撑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如同毒刺般的问题:“您为何……要给我兄长,指一条假路?”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谢不疑眸中那点残余的倦意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幽暗。他没有立刻动怒,甚至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仔细审视一个前所未见的、胆大包天的猎物,那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