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待她,愈发“好”了。
这种“好”,并非寻常夫妻间的温存体贴,而是一种更具体、更深入、也更令人不安的“栽培”与“在意”。
这日午后,谢不疑并未像往常一样考校她漕运关节,而是将一摞厚厚的账册推到她面前。册子封面是普通的灰布,并无标识,但纸张边缘的磨损昭示着其被频繁翻阅。
“这是扬州‘汇通钱庄’近三年的流水暗账副本,”谢不疑语气平淡,如同在介绍一本闲书,“看看,能找出什么。”
汇通钱庄!正是近日哥哥信中提及,可能与漕司挪用款项有牵连的钱庄之一!
苏云舒心头剧震,抬眸看向他。他正垂眸饮茶,侧脸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显得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手给了她一份练习。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哥哥和她的通信,知道了哥哥正在调查的方向。他现在把这账本给她,是什么意思?是嘲讽?是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引导?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账册上。起初,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让她眼花缭乱,但她很快定下心神,运用起谢不疑近日所教的查账技巧,结合对漕运款项流动的了解,一点点梳理。
室内静默,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杯盏轻碰的脆响。
时间悄然流逝,苏云舒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微展。她发现了几处异常的资金流入,时间点恰与某些漕运工程拨款前后吻合,数额巨大,来源却模糊不清,最终又流向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皮货行、米行。
“爷,这里,”她终于抬起头,指尖点在一处用朱砂略圈过的模糊条目旁,声音因长时间的专注而微哑,“这笔三万两的银子,标注‘北货折抵’,入账三日后,便分五笔转入城南‘隆昌米行’。但隆昌米行规模不大,年流水不过万两,骤然接收如此巨款,不合常理。且‘北货’品类、价值均未注明,更像是一个掩饰的借口。”
谢不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所指之处,又缓缓移到她因凝神思考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眸上。
“看出这个,不算什么。”他语气依旧平淡,但苏云舒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些什么,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评估。“关键不在于钱去了哪里,而在于它为什么要这样走。”
他起身,走到她身侧,俯身指向账册上另一处关联条目。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书墨香骤然逼近,让苏云舒脊背瞬间绷直。那日书房里被迫承受的、带着掠夺意味的吻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她指尖微微发凉。
“看这里,和这里,”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近在咫尺,却冷静得如同在分析一块顽石,“隆昌米行接收款项后,不过半月,其名下一处不起眼的货栈,便以市价七成,抵押给了漕运司一位赵鹏举旧部姨娘的远房亲戚。而几乎同时,漕司批复了一笔关于永丰仓周边河道‘例行疏浚’的小额款项,工程便由这个亲戚新开的工坊承揽。”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邃:“现在,你明白了什么?”
苏云舒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挪用,而是一个精巧的、通过多层空壳商号和关联交易,将官帑洗白、套取,并输送到特定利益方手中的链条!哥哥查到的“钱庄线索”是真的,但这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真正庞大而黑暗的躯体,仍潜藏在深水之下,与永丰仓,与漕司,与赵鹏举的残余势力,甚至可能……与那本蓝色册子记录的资金网络,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谢不疑不是在阻止她查,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将她引领到更接近真相的地方,却偏偏,又将她兄长隔绝在外。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谢不疑回到座位,重新拿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你既想知道,我便教你。难道不好吗?”
好?苏云舒只觉得一颗心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烤。他倾囊相授,带她触及核心机密,这份“信任”沉重得让她窒息。可这信任的背后,是对她兄长调查的扭曲和利用。
——
数日匆匆而过,谢不疑待她,依旧是那副再正常不过的“先生”模样,仿佛对令她窒息的掌控从未发生。苏云舒也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将那份因窥见兄长被误导而产生的刺痛与疑虑,连同对永丰仓更深的不安,一并压入心底。她更加勤勉地学习他教授的一切,如同在悬崖边行走,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心却无时无刻不在警惕着下一次不知会从何而来的“考验”或“恩赏”。
就在这种紧绷的平静中,她的生辰,悄然而至。
还是蒹葭那日清晨为她梳头时,笑着提了一句“小姐今日又长一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