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单独挑出了弹劾江宁织造、提及严崇的那份奏章,看了许久。随后,窗外有人议论永昌七年旧事时,她笔锋有明显停顿。”
暗卫的声音毫无起伏。
谢不疑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窗边,目光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此刻正坐在耳房里,试图从字缝间寻找真相的女人。
她比他预想的还要敏锐。像一只嗅觉灵敏的幼兽,在危机四伏的丛林里,凭借着本能和一点点线索,艰难地摸索着方向。
这份顽强,让他心底某个被坚冰封存的角落,似乎轻微地松动了一下。随即,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讨厌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讨厌自己的注意力总会不自觉地被她牵动。他应该只将她视为棋子,有用的,或者无用的。
他转身,取过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是关于徽州那边苏云舒兄长近况的。一切安好。他盯着那寥寥数语,指节微微泛白。
谢不疑思忖道,不能再让她这般肆无忌惮地探查下去。明日给她找点别的事做,分分心。
可具体要做什么?他一时竟想不出。让她回去整理涵秋阁?未免太过刻意。
最终,他唤来周先生。
“过两日,江宁织造府会送一批新到的云锦料子入库,明日让内院的人带着她去挑几匹。”他语气冷淡,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整日对着文书,也该换换心情。”
周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垂首:“是,爷。”
挑选衣料?这实在不像是爷会关心的事情。周先生心下明了,这看似是恩赏,或许,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或提醒——提醒她,无论她知道了什么,探寻了什么,她此刻的身份,终究只是谢府后宅的一个妾室。
谢不疑看着周先生退下的背影,眉头微蹙。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需要敲打她,让她认清本分。但内心深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只是想看看,当她面对那些女子寻常喜爱的华美之物时,是会露出寻常女子的欢欣,还是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让他心烦又忍不住在意的清冷与倔强。
苏云舒,你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
两日后,江宁织造府的云锦送到了。因是贵重物品,并未直接入库,而是由管事嬷嬷领着几个手脚伶俐的丫鬟,捧着那些流光溢彩的料子,直接送到了内院一处专用于挑选物品的敞亮花厅。
消息传到听雪堂时,蒹葭正在为苏云舒梳头,闻言眼睛一亮,手上动作都轻快了几分:“小姐!是江宁的云锦呢!以前就听说宫里都稀罕得紧。”
苏云舒对着菱花镜,看着镜中蒹葭难掩开心的脸,心中却无多少波澜。谢不疑的“恩赏”从来都带着目的。这突如其来的关切,更像是一道温和却清晰的界限——无论她接触了多少核心文书,她此刻的身份,是这谢府后宅唯一的、需要他“赏赐”衣物的女人。
素心沉稳地替她整理好最后一支素银簪子,声音平和:“姨娘,时辰差不多了。”
夏竹也在一旁,脸上带着好奇的期待,小声问:“姨娘,云锦是不是像云霞一样好看?”
苏云舒起身,唇角微弯,安抚地看了夏竹一眼:“去看看便知。”
主仆四人随着引路嬷嬷来到花厅。厅内早已布置妥当,光线充足。数匹云锦依次铺陈在铺着软缎的长案上,宛若将一片绚烂的云霞搬入了室内。织金缠枝莲的富丽堂皇,妆花孔雀羽的绚丽夺目,胭脂色织百蝶的娇艳鲜活,还有月白、浅碧、雨过天青等素雅颜色织着各式暗纹的,琳琅满目,华光流转。
管事嬷嬷脸上堆着笑:“姨娘您仔细瞧瞧,这都是顶好的货色,纹样也都是时兴的。”
蒹葭几乎看呆了,小声惊叹着:“这金线织的牡丹,跟真的一样!”夏竹也忍不住偷偷用手指碰了碰一匹胭脂色料子的边缘,触手温凉滑腻,让她咋舌。
苏云舒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华彩,最终落在了一匹雨过天青色、织着极细密冰裂纹暗花的云锦上。这颜色清冽干净,暗纹含蓄而精致,不张扬,却自有一股高华气度,恰合她的心境。
她正凝神细看,花厅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爷。”管事嬷嬷和厅内侍立的丫鬟们纷纷躬身行礼,气氛瞬间变得恭敬而略显紧绷。
苏云舒转身,便见谢不疑迈步走了进来。他今日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神情淡漠,仿佛只是信步路过此地。
他目光随意地扫过满案锦绣,最后落在苏云舒身上,停留了片刻。今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依旧是素净的样式,站在这一片华光璀璨中,身影单薄,却奇异地未被淹没,反而有种格格不入的清冷。
“挑好了?”他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回爷的话,”苏云舒垂眸,“料子都极好,妾身一时难以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