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是她来到涵秋阁的第五日。
阁外的回廊下,谢不疑驻足良久。他给自己的说法是需亲自确认这枚棋子的悟性,但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他想知道,这个被他亲手折翼囚于笼中的鸟,在接触到这片看似无边无际的"学海"时,眼底是否还会闪着不甘的光。
透过半开的支摘窗,他能看见她伏案的侧影。日光微斜,勾勒出她专注的轮廓,几缕青丝垂落颊边,她也浑然不觉。她的指尖偶尔在书页某处停顿,随即提笔在一旁的草纸上记下些什么。姿态沉静得与这满是尘埃的陈腐气息格格不入,倒像是在自家庭院中品读诗书。
谢不疑的视线掠过她微蹙的眉尖,最终落在她案头那几张草纸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甚至还绘着几幅简明的图表,将错综复杂的漕运数据梳理得条理清晰。
倒是有几分条理,不似那些只会死读书的迂腐之人。
他记得很清楚,这是第五日。耐心将尽,好奇却愈发滋长。这块他亲手捡回来的石头,内里究竟藏着怎样的质地?
脚步声终于惊动了阁内的沉寂。
苏云舒抬起头,正对上谢不疑投来的目光。他今日未着往日常穿的墨色锦袍,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商贾的凌厉,却多了几分深潭般的莫测。
"爷。"她放下手中的册子,起身行礼,垂眸敛目,姿态无可挑剔。
谢不疑踱步走近,并未叫她起身。他的目光先是在她案头细致地扫过,将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纸尽收眼底,这才缓缓开口:
"进度如何?"
"回爷的话,"苏云舒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尽量平稳,"永昌七年至十年的漕运旧档已初步理清,正在誊录副本。"
谢不疑不置可否,信手拿起她方才放下的那册《漕运耗羡录》,随意翻动间,目光却锐利起来。
"永昌八年,官方定例,耗羡每石一升五合。"他念出一个数字,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一点,"但实际征收,往往远超此数。你以为,这多出来的部分,去了哪里?"
这是一个远比之前"损耗"更尖锐的问题,直指漕运体系中公开的秘密与贪腐的灰色地带。
苏云舒的心猛地收紧。她沉默了片刻,并非不知,而是在谨慎地权衡。最终,她选择了一个看似笨拙,实则避重就轻的回答:
"账册所载,便是依据。超出定例的部分,或为路途实在损耗,或为地方酌情加征,妾身……不敢妄测。"
"不敢?"谢不疑忽然侧过头,目光如冰冷的蛛丝,缠绕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苏云舒,你是不知,还是知道得太多,所以才''''不敢''''?"
谢不疑凝视着她。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瞬间苍白的脸色。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几张草纸上,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些。那些并列的数据,简明的图表,重点勾勒的批注,无一不显示出整理者清晰的思路和试图寻找规律的意图。她绝非她口中那个只知"誊录"的愚钝之人。
"纸上谈兵,终觉浅。"他忽然改了语气,不再那般咄咄逼人,却依旧听不出喜怒,"这些陈年旧档,数字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这块石头,内里或许真有点玉光。且再磨一磨,看看能露出几分真色。
苏云舒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眼看他。
就在她抬眼的瞬间,谢不疑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未被痛苦完全淹没的探究与灵光。像幽暗深潭里倏忽即逝的一尾银鱼,虽快,却让他看了个分明。
果然如此。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这缕光,莫名让他有些烦躁,却又忍不住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从明日起,未时到外书房旁的耳房候着。"他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周先生偶尔会在那里处理文书,你若有什么不解,或可请教。"
就让他看看,这点灵光在更复杂的地方能亮多久。
苏云舒心头巨震,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外书房!那个她曾在回廊尽头远远望过、象征着谢府权力核心的禁地?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太过骇人,反而让她瞬间冷静下来。她抬起眼,第一次在没有被逼问的情况下,主动迎上谢不疑深不见底的目光,试图从那片墨色中分辨出真实的意图。
"爷,"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与惶恐,"外书房重地,妾身身份卑微,恐有不便,亦恐……惹人非议,于爷清誉有损。"
她在试探,用谦卑和为他着想的外衣,包裹着最核心的疑问:为什么?
谢不疑清晰地接收到了她这份小心翼翼的试探。很好,没有被所谓的"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