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慌忙用袖子掩住口鼻。夏竹则被眼前景象惊得低呼一声——只见高耸的书架直抵梁木,上面层层叠叠堆满了箱笼卷宗,有些显然多年未曾动过,蛛网在角落织成了灰白的纱幔。
“这……这要从何处理起?”蒹葭小声嘀咕着,下意识地往苏云舒身边靠了靠。
素心已经提前到了,正指挥着两个粗使婆子将梯子架到书架高处。见苏云舒进来,她快步上前行礼:“姨娘,靠门这边是近十年的盐铁往来细目,里头那些楠木箱子装的是漕运旧档,最久远的能追溯到二十年前。”
苏云舒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厚重的箱笼。每一只箱子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年份和事由。她的目光在“丙戌年漕粮杂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
“既然来了,便从根源看起。”她声音平静,“先理漕运旧档吧。”
秋瞳默不作声地跟在三步之外,如同一个没有影子的随从。这几日她始终保持着这个距离,既能看到苏云舒的一举一动,又不会过分干扰。
“夏竹,你去随素心清点册数,登记造册。”苏云舒吩咐道,“蒹葭,你去把那边临窗的桌椅擦拭干净,备好笔墨。”
安排妥当,她亲自挽起袖口,打开了手边一个木箱。尘埃扑面而来,她忍不住轻咳几声。蒹葭立刻担忧地望过来,却被她用眼神止住。
素心做事极有章法,很快就将整理的要领细细说来:“姨娘请看,这些漕运旧档要按年份排序,同一年的又要分正本、副本、往来文书。有些特别重要的,还会用黄绫包角作标记。”
苏云舒认真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吸引。上面记录着每年漕粮的数量、损耗、转运的路线,甚至每一处闸口的通过时间都记载得清清楚楚。
“这些数字……”她轻声问道,“可是都核对过?”
素心垂眸答道:“回姨娘,这些都是底档,与上报朝廷的账册互为印证。若是数目有出入,一查便知。”
苏云舒心下一动。父亲当时核查的,想必就是这类底档与上报账册之间的差异。
接下来的两日,她都按着规矩做事。每日辰时到涵秋阁,酉时离开,动作规规矩矩,目光从不在某一处多停留。她将每一册文书都小心地拂去灰尘,按年份归类,再交由素心登记在册。
这份耐心渐渐产生了效果。到第三日午后,连秋瞳也似乎松懈了些,偶尔会走到窗边透气。
这日整理到一批永昌七年的漕运记录时,苏云舒发现其中一册《河工要略》的装帧格外精致,书脊却有些异常的鼓起。这是一本专门记载运河工程的要籍,与平常的漕运文书不同。她的指尖在触到那处时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
直到傍晚时分,她才寻了个机会,将那册书混入已整理好的一摞书中,准备带回听雪堂细看。
就在这时,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先生带着两个书吏走了进来,见到苏云舒还在此,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如常:“苏姨娘还在整理?真是辛苦了。”
苏云舒起身还礼:“周先生怎么来了?”
“来取几卷旧档。”周先生的目光在阁内扫过,随即又落在她刚刚整理好的那摞书上,“听说姨娘这两日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是帮了大忙。”
他的语气温和,眼神却锐利。苏云舒感觉到秋瞳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她身后不远处。
“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她垂眸道,“这些旧档年代久远,有些已经脆化,还需小心处理。”
周先生点头称是,目光却依然在那摞书上流连:“说起来,永昌七年那批档案最为重要,其中有些涉及当年漕运改革的细节,爷特意嘱咐要单独收好。”
苏云舒的心猛地一沉。那册《河工要略》正是永昌七年的。
她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那摞书,语气自然:“既然如此,我让素心单独整理出来,明日送到周先生处。”
周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点头:“有劳姨娘了。”
待他带着书吏离开,苏云舒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薄汗。她强自镇定地吩咐众人收拾离开,抱着那摞书走出涵秋阁时,能感觉到秋瞳的目光还落在她的背上。
回到听雪堂,她找了个借口打发了丫鬟们,随后在烛火下,她小心翼翼地挑开那册《河工要略》的书脊。衬纸已经发脆,轻轻一掀就露出里面藏着的纸页。
那是一张质地特殊的桑皮纸,折叠得极薄,墨迹虽已褪色,却依然能辨认出那熟悉的、刻在她骨子里的笔迹——正是父亲苏文渊的手书!
“清淤款项有异,多次转手,最终流向……疑与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