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苦老登久矣。
沈老师除了风言风语多了点,人长得萎了点,几乎没有任何缺点,他只会自顾自在讲台上唱独角戏。
而别的老登就不一样了,没看出来对课程多么上心,一节课80%在给他们这群“无药可救”的人讲“人生建议”。剩下20%在自顾自吟诗作对,抒发自己怀才不遇,沦落青坪。
沈老师回来了,这才成为了一个大新闻。和余一依刚刚起步的事业一块儿迅速流传开来。
刚下课,拐过几个弯,一个陌生的女生来给他传话,说沈老师在旧办公室等着,要见他。
柳泛说实话有一些些良心不安。
在沈老师眼里他估计是个前途光芒万丈的好青年。但是在他忙到销声匿迹的这些天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现在和沈老师心里对他的印象不能说一模一样吧,只能说是背道而驰,南辕北辙,一点也不沾边。
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沈老师。
慢慢悠悠晃晃荡荡,一路上想着一堆说辞,走到门口还是全忘了。
他实在不是很擅长和对自己好的人说谎。良心过不去啊。
整理一下衣领,敲了敲门。
“进。”
柳泛就走了进去。
说是旧办公室,实在是货真价实。
好一个旧得不得了,要不说这是沈老师的办公室,他走进来以为穿越了呢。
尽管看起来是被人打扫过了,但依然难掩空气中一股陈旧的味道。台式电脑大着脑袋愣在那里,目光所及所有的纸张都是泛黄的。
柳泛吸了吸鼻子。
沈老师坐在窗户前面,一点点阳光漏进来,堪堪照在他面前的书桌上,但这样就没照到人了,沈老师坐在后面,微微有些冷。
“来了?坐。”
沈老师说,语气和他设想的不太一样,和空气似的,也冷冷的。
柳泛依言坐下,睁大眼睛,纯真地看着沈老师:“呵呵。老师……找我啊?”
“最近怎么样?”
“不错啊。您给我的那几本书宿管拿给我了。我都看了。嗯。的确有些问题不太明白,现在还在网上查文献的阶段……”
“柳泛。你和余一依关系很好吗?”沈老师打断他。
柳泛没想到沈老师会这么问。
不过也合情合理。余一依现在是青坪小名人。
于是他抿着嘴巴笑说:“呃……关系不错吧——但是老师你别误会,我跟她没什么关系。”
沈老师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什么叫关系不错又没什么关系。
他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绿植,单刀直入问:“客嘉广场演出。你去了吗?”
“我去了。”柳泛又补充道,“大家都去了啊。搞得可热闹了。”
沈老师思考片刻,抬起头盯着柳泛看,看了非常久。
柳泛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不知道他紧抿的嘴唇里到底有什么欲言又止的话。
余一依罪不至此吧。
“你看新闻了吗?最近?”沈老师没来由地开口问。
“没有。怎么了?”
“客嘉广场有个女洗碗工跳楼死了。”沈老师说。
“啊?……”
“还有长街巷那边的工地。工人斗殴,很多人都伤了。你听说了吗?”沈老师端着咖啡杯眼睛紧锁在柳泛额前颤动的几缕碎发上。
柳泛听到了这个关键词,心里陡然一惊。
“我听说了。”他回答道。
“那,柳泛,那天,你在哪里?”沈老师问。
柳泛心里发凉。看着沈老师的眼睛,只觉得一瞬间毛骨悚然,身体克制不住地晃动了一下。
工地里的毒巢。
死去的“哥哥”。
沈宁城的笔记。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从沈老师的脸上浮现出来,好像有一层皮掉了下来,百合花瓣凋落殆尽,剩下摇摆着黏腻危险的柱头。
沈老师看他不回答,从抽屉里挖出了两颗糖果,单手剥去其中一颗的外壳,站起来走过去,递给柳泛。
柳泛僵硬着接过。
沈老师剥开糖纸自己吃了另一颗:“吃吧。前两天出差带回来的。挺好吃的。”
沈老师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柳泛只觉得胃里又一阵翻腾。记忆像鬼魅一样又缠了上来。
握住糖的手忍不住地颤抖。
沈老师盯着他看:“你去长街巷了吗?”
“……没有。”
少年的睫毛在颤抖,二十岁的年轻人还没学会怎么演天衣无缝,经不起任何有预谋的试探。
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