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内的空气似乎也因此变得粘稠而污浊,总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却又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腥甜气息,混合着冬日里为了驱寒而日夜燃烧的银骨炭火的暖意,形成一种令人胸口发闷、几乎要窒息的沉闷氛围。人们行走在宫道回廊间,步履匆匆,眼神低垂,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一丝多余的声音,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就会触怒那高踞宝座、已然变得如同火药桶般一点即燃的君主。
晋献公确实变了。太子申生的“悖逆”与自裁,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他变得更加阴晴不定,暴戾无常。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宫人摆放简牍时不小心发出了稍大的摩擦声,或是奉上的汤药温度稍烫或稍凉,都可能瞬间引燃他滔天的怒火。那名发出声响的宫人,甚至来不及磕头求饶,就被他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侍卫拖出殿外,当场杖毙,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宫墙之内,让所有听闻者毛骨悚然。一位在议事时因喉咙不适而轻咳了一声的老臣,被他用阴鸷怀疑的目光死死盯住,厉声质问是否心怀不满,对其政见不屑一顾,不容分说便当场革去官职,投入诏狱查办。
他彻底成了一头受伤衰老、却又依旧掌握着生杀大权的雄狮,盘踞在他华丽而空旷的巢穴里,对任何细微的风吹草动都报以最激烈、最残忍的撕咬。他的世界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扭曲的迷雾所笼罩,他看不清真相,也信不过任何人。而骊姬,成了这迷雾中,他唯一允许靠近、唯一能够触碰,并且赖以辨别周围是善意还是恶意的、最敏锐的嗅觉。
骊姬小心翼翼地、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一般,维系着这种珍贵而危险的依赖。在他因莫名的怒火而摔砸器物、咆哮不止时,她会适时地出现,用温柔得能化开坚冰的声音轻声劝慰,端上精心调制的安神汤;在他深夜被血淋淋的噩梦惊醒,浑身冷汗、恐惧颤抖时,她会立刻点亮灯烛,用自己温热的身体依偎着他,驱散那无形的鬼魅;在他对朝臣、对宫人、甚至对宗室亲族都疑神疑鬼、觉得人人皆有可能背叛他时,她会用那双看似清澈见底、不染尘埃的眼睛,依偎在他身边,轻声细语地,为他“分辨忠奸”,指出谁可能“包藏祸心”,谁又可能“与太子旧党暗通款曲”。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最精密的计算,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拨动着晋献公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一次,在他因为处置了几名“有嫌疑”的官员而情绪稍显平复,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时,骊姬依偎在他身侧,用锦帕轻轻擦拭着他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般的哽咽和后怕,低声问道:“君上,妾……妾至今想来,仍觉心惊肉跳,夜不能寐。太子……申生他,为何……为何要行此等大逆不道、天地不容之事?他素来贤德,深受爱戴,这……这实在让人想不通啊……”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带着一种纯粹的、不谙世事的困惑:“他一个人,纵然对君上有所不满,又怎会有如此胆量,行此弑父弑君之举?这背后……莫非……莫非是有人与他同谋,见他事败,便立刻缩了回去,隐藏了起来,将这滔天的罪责,全数推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滴浓稠的、漆黑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滴入了晋献公那早已浑浊不堪、波澜暗涌的心湖。墨迹迅速晕染开来,污染了整片水域。
同谋?谁会是与太子同谋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被植入,就如同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那些同样流淌着晋国宗室血脉,同样拥有合法继承资格,并且,在朝野内外同样享有贤名的公子们。尤其是,那些素来与太子申生关系密切,兄弟情笃的。
重耳。夷吾。
这两个名字,如同鬼魅般,瞬间浮现在晋献公的脑海,并且迅速与“同谋”、“逆党”、“觊觎君位”等词汇牢牢捆绑在一起。猜忌和恐惧的阴影,开始越过绛都的高墙,悄无声息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远在蒲城和屈地的两位公子蔓延而去。
不久,便有精心炮制的“消息”,从蒲城方向,通过梁五及其党羽经营多年的渠道,经过一番添油加醋、捕风捉影的渲染后,“及时”地呈报到了晋献公的案头。密报中说,公子重耳在其封地内,广纳四方门客,无论出身,三教九流,来者不拒,其门下如今已是人才济济,极力收买人心。他时常与心腹部下密议朝政,对太子申生之死“颇有微词”,言语间多有不平之意。甚至有心腹之人亲耳听闻,重耳在一次与门客宴饮之后,于月下悲歌,歌声苍凉愤懑,其词“疑似”暗指宫廷之内有阴谋诡计,残害忠良,内容“大逆不道”。
几乎是同一时间,关于公子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