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蔓缠枝
吾在屈地的“密报”也接踵而至。报告称,夷吾抵达屈地后,并未安心治理地方,抚恤百姓,反而大力整顿军备,积极训练士卒,其规模已远超戍边所需。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与边境之外的戎狄部落首领往来密切,多次私下会晤,赠以重礼,其心难测,恐有引狼入室、借外力以自重之嫌。

    这些真真假假、虚实混杂的“消息”,像无数条被精心饲养、淬着剧毒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精准地钻入了晋献公那已被无尽的恐惧和猜忌彻底填满、丧失了基本判断力的脑子。

    “他们……他们果然是一伙的!蛇鼠一窝!狼子野心!”晋献公猛地将手中那卷记载着重耳“罪证”的竹简狠狠摔在地上,竹片迸裂,散落得到处都是。他因极致的愤怒而气喘吁吁,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瞪着虚空,仿佛重耳和夷吾就站在他面前,“申生死了,他的这些好兄弟就按捺不住,要跳出来了!他们是恨寡人杀了申生!他们是等着寡人死!等着夺寡人的位子!篡寡人的国!”

    骊姬立刻跪坐在他脚边的锦垫上,伸出纤纤玉手,轻柔地为他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顺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哀婉凄楚:“君上息怒,万万保重身体要紧啊……龙体关乎社稷安危,岂能因……因这些不肖之子而损伤分毫?两位公子,年轻气盛,或许……或许只是一时糊涂,受了身边小人蒙蔽,未必就真敢有那悖逆之心……君上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

    她越是这般看似通情达理、委曲求全地为他们“求情”,晋献公心头的怒火就燃烧得越是炽盛,对那两个“逆子”的恨意也就越是刻骨。

    “糊涂?蒙蔽?”他猛地一把推开骊姬的手,力道之大,让她险些摔倒。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殿外,声音嘶哑如同破裂的铜锣,“他们精明得很!比武库里的矛头还要精明!他们这是看准了寡人老了,不中用了,要联合起来,逼宫夺位!寡人还没死呢!”

    他转向侍立在殿门外、噤若寒蝉的侍卫和内侍,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传寡人的令!立刻派兵!精锐尽出!去蒲城!去屈地!把重耳和夷吾这两个逆子,给寡人抓回来!死活不论!”

    这冰冷的、不带一丝父子情分的命令,像一道无形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催命符,从晋宫深处发出,带着凛冽的寒风,飞速传向晋国的北部和西部边境。

    蒲城。公子重耳的府邸。

    夜色深沉如墨,万籁俱寂,只有巡夜卫士规律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宁静。一个浑身被寒夜露水打湿、满面风尘之色的信使,被重耳的心腹家臣偃着身子,神色紧张地匆匆引入内室,径直带到尚未安寝的重耳面前。信使带来了绛城最新的剧变消息,以及那道杀气腾腾的君侯追杀令。

    重耳,这个身材高大挺拔、面容俊朗英武、眉宇间自带一股不凡气度的公子,静静地听完心腹家臣压低声音的禀报,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意外或是惊慌的神色。他只是沉默地坐在案几后,深邃的目光凝视着跳跃的烛火,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嗒嗒声,像是在权衡着某种极其重大的决策。

    他身边被紧急召集而来的几位核心谋士,如狐偃、赵衰等人,却已然炸开了锅。众人面色凝重,议论纷纷。有人情绪激动,主张立刻关闭城门,依托蒲城的城防和忠于公子的军队进行抵抗,同时向诸侯发出求援信,不能坐以待毙;也有人认为蒲城毕竟是小邑,兵力有限,难以长期对抗国君的大军,建议立刻收拾细软,携带家眷,寻找可靠路径,火速逃亡国外,以图后举。

    室内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据城抵抗,便是公然抗命,坐实了谋逆的罪名。”重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一种远超其年龄的冷静与决断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届时,晋国之内,再无我等立锥之地,唯有死路一条,且会牵连无数忠诚将士与蒲城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眼前每一位神情焦灼的臣属:“即刻逃亡,放弃一切浮财,轻装简从,方能出其不意,尚有一线生机。天下之大,诸侯并立,未必没有我重耳的容身之处。”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拖泥带水的感伤,更没有对那即将失去的公子尊荣和富贵生活流露出半分留恋。他清醒地知道,在那个深宫里、由那个女人一手编织的、恶毒而精准的罗网面前,任何的迟疑、侥幸或是所谓的父子之情,都是最致命的弱点。父亲下达的这道命令,早已不再是寻常的父令,而是冰冷的、欲将他置于死地的绞索。

    他果断地站起身,言简意赅地下达了一系列指令:“狐偃、赵衰,立刻召集绝对可靠的随从,不得超过二十人。胥臣,准备快马、干粮、饮水,只带必备之物。所有人,半个时辰后,在后院角门集合,不得惊动城中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可能怀有二心者。”

    他的行动迅捷如风,安排井井有条。当奉命前来追捕的军队,趁着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如同鬼魅般悄然无声地将他的府邸团团包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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