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雪
    寒冬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细网,紧紧缠绕着绛城的每一寸砖石,每一条街巷。空气干燥而凛冽,吸入口鼻,带着一股金属般的腥甜和尘土的味道。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低垂得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将这座雄踞北方的都城彻底压垮。没有鸟鸣,没有风声,只有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慌的静谧,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太子申生没有等来预想中的父亲召见,没有等来哪怕一丝申辩的机会。他等来的,是宫门方向传来的、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是甲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的、冰冷刺耳的“铿锵”声,以及一道由宫中使者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宣读的、盖着晋侯大印的、措辞严厉到极致的追杀令。

    消息如同带着倒刺的冰棱,瞬间刺穿了他临时住所那看似平静的帷幕。彼时,他正在偏厅内,亲手整理着不久前祭祀母亲齐姜时用过的礼器。那些玉琮、玉璧、青铜豆爵,被他小心翼翼地擦拭、归类,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进行另一场无声的祭祀。当浑身颤抖的家臣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语无伦次地禀报“胙肉有毒、君上震怒、已派甲士前来擒杀太子”时,申生手中那件象征着天地、通体莹润的苍璧玉琮,“哐当”一声,从他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瞬间迸裂成好几瓣不规则碎片,散落在他的脚边。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他身上素色麻衣一般惨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干、冻结。他僵立在那里,挺拔的身姿晃了晃,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折射着幽冷光泽的碎玉,仿佛那不是玉,而是他此刻骤然碎裂的人生和信念。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惊慌、或是绝望的咆哮并没有出现。他没有像某些陷入绝境的人那样,试图不顾一切地冲向宫殿,冲破层层守卫去面对那个被愤怒和猜忌蒙蔽了双眼的父亲;他没有立刻召集身边为数不多但绝对忠心的门客和家臣,依托这临时住所的围墙进行绝望而徒劳的抵抗;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愤怒,无论是针对那显而易见的构陷,还是针对那下达如此残酷命令的、他称之为父亲的人。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弯下腰,撩起衣摆,然后,就那样直接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坐在那片狼藉的碎玉旁边。他的背脊,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候,依旧习惯性地挺得笔直,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骤然被厚重冰雪压弯了腰、却依旧固执地不肯折断的青竹,透着一种悲壮的、令人心折的坚韧与脆弱。

    他身边的师傅、家臣、以及几位追随他来到绛都的曲沃臣子们,却彻底炸开了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师傅,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嘶哑着声音痛骂:“骊姬!妖妇!毒妇!祸乱宫闱,构陷储君,晋国将亡于妇人之手啊!!”声音凄厉,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一名年轻的、性情刚烈的家臣,“唰”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锋指向门外甲士声音传来的方向,双目赤红,激动地喊道:“太子!不能坐以待毙!臣等愿拼死护送太子杀出重围!我们回曲沃!曲沃是您的封地,民心所向,甲兵充足,我们起兵!清君侧!诛妖妇!以正视听!”

    还有较为年长、持重一些的臣子,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哀声恳求:“太子!太子!您不能如此啊!去面见君上吧!您是君上的亲儿子,是晋国名正言顺的储君!去把事情说清楚,君上只是一时被蒙蔽,父子之间,哪有解不开的误会?只要陈明冤情,君上定会明察秋毫啊!”

    各种声音,焦急的、愤怒的、悲切的,交织在一起,充斥着这间不大的偏厅,仿佛要将屋顶掀翻。

    “不必了。”

    一个异常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申生开口了。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因他而焦急、因他而愤怒、因他而绝望的臣属。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和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哀,以及一种……仿佛看透了所有结局、所有人心、所有宿命的、深入骨髓的疲惫。那疲惫,远比愤怒和恐惧更令人心惊。

    “父君老了。”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的身边,不能没有骊姬。没有她在侧,他寝食难安,心神不宁。我若此刻冲进宫去,强行辩解,无论成败,骊姬必定因此获罪。父君失去了她,晚年岁月,如何能够安乐?岂不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亲手剥夺了他最后一点慰藉?”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在场所有满腔热血的臣子们都愣住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太子首先考虑的,竟然是那个构陷他的妖妇是否会获罪?竟然是那个要杀他的父亲,晚年是否会“安乐”?

    “太子!您……您怎能如此想?!”那拔剑的年轻家臣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变调,“那妖妇是要您的命啊!您还顾及她的死活?顾及君上的‘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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