胙肉
    深宫的岁月,如同一盘看似静止、实则暗藏杀机的棋局。棋子们被无形的手拨弄着,在方寸之间挪移,等待着那个足以倾覆全局的落子时刻。时机,则像一枚悬挂在枝头、被内部力量催熟的果子,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积累着糖分与重量,终于,在那个万物开始凋零、天地间弥漫着肃杀之气的秋日,瓜熟蒂落,带着毁灭性的势能,坠向了早已铺设好的祭坛。

    这场看似偶然的契机,始于晋献公的一场病。并非什么足以立刻致命的重症,只是一场因秋深露重、不慎感染的风寒。然而,对于一位年迈体衰、早已被酒色和丹药掏空了根基的君主而言,即便是这样一场寻常的疾病,也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病势缠绵,反反复复,竟拖拉了半月有余才见起色。人老了,每病一次,就像被岁月无情地抽走了一层赖以支撑的精气神,露出底下更加干枯衰败的本质。

    他虚弱地躺在宽大的寝榻上,身上覆盖着厚重的锦被,却依然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窗外,是晋宫特有的、高远而寂寥的秋空,偶尔有南飞的孤雁掠过,留下几声凄厉的哀鸣。庭院里的梧桐开始大片大片地落叶,金黄或焦褐的叶片,在萧瑟的秋风中打着旋儿,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飘落,堆积在冰冷的石阶上,如同他正在急速流逝的生命力。他怔怔地望着那凋零的景象,对死亡的恐惧,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具体,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一点点地收紧,让他呼吸困难。

    他伸出枯瘦、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抓住一直守在榻边的骊姬的手腕,仿佛那是他在无边恐惧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的声音因为久病而显得异常虚弱、沙哑,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浑浊气音:“寡人昨夜……又梦见齐姜了。她就在那片浓雾里站着,穿着她最喜欢的翟衣,看不清脸,但寡人知道是她……她问寡人,声音幽幽的,带着怨气……她问,为何让申生久居曲沃,不来绛都宗庙,亲自祭祀于她……她说她在地下,享用不到亲子的祭品,魂魄难安……”

    骊姬的心猛地一跳,如同被重锤击中,血液在瞬间加速奔流,冲击着她的耳膜。来了!她等待已久的、借鬼神之口发出的攻击,终于由晋献公自己亲口说了出来!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面上迅速凝聚起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感同身受的哀戚,柔声宽慰道,声音如同春风拂过琴弦,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君上,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定是君上缠绵病榻,心中格外思念远在曲沃的太子,同时也勾起了对王后姐姐的追忆,才会生出此等幻象。太子殿下在曲沃,主持一方宗庙祭祀,想必也时刻惦记着要祭祀生母,以尽人子孝道。王后姐姐在天之灵,定能体谅的。”

    她的话语,听起来是那般通情达理,充满了对太子申生的理解与对已故王后的尊重。然而,听在晋献公此刻敏感多疑、极度渴望关怀的耳中,却像一把精致而冰冷的小锤,不偏不倚,正好轻轻敲在了他心头那块因被忽视而隐隐作痛的旧伤疤上。思念?申生或许确实会思念他那早逝的母亲,但他这个尚且活在世上、正被病痛折磨的父亲呢?他卧病在榻这半个多月,除了那些由属官起草、措辞严谨、毫无温度的例行问候竹简之外,申生可曾有过只言片语,流露出身为儿子对父亲病体的真切担忧与急切?一种被遗忘、被边缘化、甚至在儿子心中地位可能还不如一个死人的怨怼与凄凉,如同毒草般,在老人荒芜的心田里迅速滋生、蔓延。

    病体初愈,晋献公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以“连日梦见先夫人齐姜,感其魂灵不安,思其祭祀”为由,郑重地下达诏令,命太子申生即刻从封地曲沃返回国都绛城,主持一场对其生母齐姜的盛大祭祀典礼。诏书的措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以及对“孝道”的至高要求,将太子置于了一个必须遵从、且必须表现出足够哀戚与虔诚的位置。

    诏令发出之时,骊姬正坐在椒兰殿暖阁的窗下,握着奚齐的小手,教他认读刻在竹简上的文字。秋日温煦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奚齐的小手肉乎乎的,握着对他来说还有些沉重的毛笔,在全神贯注地、一笔一划地模仿着母亲的手势,在空白的竹简上留下歪歪扭扭、墨迹浓淡不均的痕迹。宫人轻步进来,低声禀报了君侯诏令已发的消息。

    骊姬握着奚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稳。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仿佛那只是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继续专注于眼前的教学,引导着奚齐的手,在竹简上缓慢而坚定地移动,完成那个字的最后一笔。

    “母母,”奚齐抬起头,眨巴着清澈无邪的大眼睛,指着竹简上那个刚刚成形、尚且稚拙的字迹,好奇地问,“这个字念什么?是什么意思呀?”

    骊姬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个结构平稳、寓意祥和的字上,幽深的瞳孔里仿佛有漩涡在转动,映不出丝毫暖意。她轻声回答,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冽:“安。平安的安。”

    平安?她在这吃人的晋宫里,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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