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雪


    “那……那我们就听杜将军的,杀出去,去曲沃!”另一人急切地附和,“太子您在曲沃深得民心,我们振臂一呼,必然应者云集!我们……”

    “去曲沃?”申生打断了他,嘴角极其艰难地、扯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容的弧度,那笑容里蕴含的悲凉,让看到的人都觉得心头一颤,“然后呢?”

    他环视众人,目光沉静如古井幽潭:“然后,背负着弑父弑君的滔天罪名,与我的父君,与晋国的国君,兵戎相见?让晋国的将士自相残杀,让这片土地血流成河?让虎视眈眈的列国诸侯看我们晋国的笑话,趁机瓜分我们的疆土?让曲沃桓叔、武公以来,历代先祖筚路蓝缕、艰难开创的基业,因我一人而陷入内战,甚至分崩离析?让我的名字,永远钉在晋国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一个引发动乱的不肖子孙?”

    他每问一句,声音并不提高,但那沉重的话语,却像一记记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他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激动的臣子们,投向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天空。

    “我不能。”这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轻,却又极其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若逃走,这弑父弑君的罪名,便算是坐实了。一个背负着如此罪名的太子,天下之大,诸侯之众,谁肯收容?谁肯认同?礼乐崩坏,然大义名分尚存。失了名分,我便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介流寇,一个引发战乱的祸根。”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储君固有的、浸入骨血的优雅。他拂了拂素色麻衣衣袖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拂去的,是这尘世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污秽与不公。

    “我申生,可以死。”他平静地宣布了自己的结局,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晋国太子的名声,不能污。晋国的安定,不能乱。个人的生死荣辱,与宗庙社稷相比,轻如鸿毛。”

    他选择了那条在世人看来最“仁”、最“孝”、也最符合储君责任与担当,但同时,对他自己而言,也最残酷、最绝望的路。他要以自身的死亡,来维护父亲那虚幻的“安乐”,来保全晋国表面的“稳定”,来洗刷那强加于身的“污名”。他用生命,去践行了他一生信奉的“贤德”准则,直至最终,被这准则本身所吞噬。

    他没有再理会身后臣子们或痛哭流涕、或愤懑不平、或面如死灰的反应。他走入内室,在一方小小的案几前坐下,取过竹简和刻刀。他的手很稳,刻刀在竹简上划下清晰的痕迹。遗书极其简短,没有为自己做任何一句申辩,没有对骊姬流露出丝毫的怨恨,甚至没有对父亲那昏聩的命令有一字抱怨。只有对父亲深深的“请罪”——为自己不孝,致使父亲忧心动怒;以及最后的祝愿——愿父亲身体康泰,晋国国祚绵长。他将一个“孝子”和“忠臣”的角色,扮演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然后,他换上了一身更为整洁的素服,一个人,牵出了自己的坐骑,那是一匹温顺的白色骏马。他拒绝了所有试图跟随的臣属,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径直骑上马,离开了这座即将被精锐甲士重重包围的临时住所,平静地出了绛城那高大而冰冷的城门。他的目的地,是他镇守的封地——曲沃。但他并非去寻求庇护或起兵。

    他没有回到曲沃那相对安全、拥有守军的府邸,而是直接去了曲沃属地内、一座名为“新城”的边邑。那里,或许更安静,也更适合完成他最后的仪式。

    在新城一处简朴的居所内,他屏退了所有当地惶恐不安的官员和仆从。他独自一人,极其郑重地沐浴更衣,用带着香气的兰汤洗净身体,仿佛要洗去这尘世所有的污浊与冤屈。然后,他换上了一套最为庄重、符合太子身份的礼服,玄衣纁裳,纹章肃穆,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上了象征储君地位的玉冠。他像准备参加一场最隆重的典礼一般,准备迎接自己的死亡。

    几天后,晋献公的使者,带着最新的、也是最终的命令,抵达了新城。没有审讯,没有审判,只有一句冰冷的“君上赐死”,和一把寒光闪闪、象征着君权的短剑。

    申生平静地接过了那把短剑。剑身很凉,那股寒意顺着指尖,迅速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站在空寂的庭院之中。

    没有人知道,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他究竟想了些什么。是想起早逝的、温柔的母亲齐姜,在那模糊的记忆里寻找一丝最后的温暖?是怨恨那高高在上、昏聩无情、听信谗言,轻易便要了他性命的父亲?还是悲哀自己这被“贤德”二字紧紧捆绑、最终也因此而走向毁灭的一生?或许,还有对这污浊世道的无奈,对晋国未来的隐忧,对那尚在稚龄、却注定要卷入这场血腥漩涡的异母弟弟奚齐的一丝怜悯?……所有的思绪,都已无从知晓,随着他的死亡,沉入了永恒的寂静。

    他面向的方向,是南方,是绛都,是那座金碧辉煌、却也吞噬了无数骨肉亲情的晋宫。

    然后,他闭上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把冰冷的短剑,精准而决绝地,刺入了自己年轻而炽热的心脏。动作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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