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仰起那张布满了泪痕、苍白如纸、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委屈和“恍然大悟”的“悲愤”:
“君上!君上!您看到了吗?您都看到了吗?!太子……太子他……他竟然如此狠心!如此歹毒!天啊!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悖逆人伦、禽兽不如之事!虎毒尚不食子啊!他……他这是要弑父!他要弑君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肝肠寸断,字字句句都像是从血泪中浸泡过一般,带着控诉的力量,狠狠砸向晋献公:“妾早就说过!早就提醒过君上!太子因为奚齐,因为君上对妾和奚齐的些许宠爱,早已对君上心怀怨怼,暗藏祸心!他的那些贤名,都是装出来给世人看的!都是他沽名钓誉的伪装!他等不及了!他等不及要坐上这个位置了!君上!君上!若不是妾今日多了句嘴,多了这份小心,此刻……此刻躺在这冰冷地上的,就是您了啊!就是晋国的国君了啊!!”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力地用额头磕碰着晋献公的脚面,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宣泄她内心的“恐惧”与“后怕”。
晋献公僵硬地站在原地,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背叛感和对死亡近距离擦身而过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最残破的落叶。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盯着那块曾经象征着孝心与福佑、此刻却变得无比狰狞恐怖的胙肉,最后,他那喷火般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目光,落在了脚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骊姬身上。
所有的猜疑,所有的不安,所有对衰老的恐惧,对权力流失的恐慌,对儿子威望日隆的嫉妒,以及长期以来积压在心中的、对申生那份“完美”的莫名烦躁……在这一刻,被这血腥而确凿的“证据”彻底引爆,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
“申生——!!!”
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濒死野兽般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猛地抽出一直悬挂在腰间的、象征着权力和杀伐的佩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劈砍在身旁沉重的紫檀木案几之上!
“咔嚓!哐当!”
木屑纷飞,案几的一角被硬生生劈断,上面的笔墨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巨大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回荡,更添了几分暴戾与疯狂。
“逆子!寡人要杀了你这个逆子!寡人要将他碎尸万段!!!”
骊姬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脸颊贴着沾染了汤渍和无形血污的金砖,听着头顶晋献公那失去理智的、充满了杀意的咆哮,听着那利刃劈砍木石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她那原本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地低了下去,转变为一种压抑的、仿佛因恐惧和悲伤过度而无法承受的、细微的抽噎,肩膀依旧在轻轻地耸动,表演得天衣无缝。
然而,在她低垂下的、被散乱鬓发彻底遮挡住的脸庞上,在那无人可以窥见的、深深的阴影里,她的嘴角,正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是一个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充满了计谋得逞后的快意与残酷的弧度。
如同终年积雪的荒原上,终于映出了一抹属于杀戮的、艳丽而刺眼的嫣红。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