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父亲听闻家族为他物色的联姻对象,竟是一位年近四十,素有凌虐后院男子恶癖的权贵。
父亲再也无法忍受,不顾母亲的沉默与阻拦,一意孤行,以“养病”为由,将他送回了祁阳城的父家。
祁阳城的夏末,燥热未减分毫。
他正与外祖父进行着疏离而客套的寒暄,张织罗回来了。
她的目光黏糊地在他缠着绷带的脸上暧昧地游移,随即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就是饮月表弟?听说表弟没出事前,可是裴家倾力培养的第一美人呢。快把纱布取下来,让表姐瞧瞧,是何等的天香国色?”
外祖父在一旁不痛不痒地叱了一句:
“荒唐!”
目光却同样瞥向裴饮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裴饮月垂眸,沉默以对。
张织罗被训斥,也只是撇撇嘴,浑不在意。
是夜,他拆开纱布准备换药。
铜镜昏黄,映出脸上那道狰狞的,尚未愈合的疤痕,宛如美玉上醒目的裂痕。
他瞳孔猛地紧缩,呼吸骤停。
铜镜里,窗外陡然出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待借着月光看清他的脸后,瞬间盈满了惊恐,还掺杂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好丑!这么丑,也配叫第一美人?”
她嫌弃地啐了一口,骂了句粗鄙的脏话,随即像看到什么秽物般,迅速消失在窗外,连一句歉疚都无。
裴饮月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随即像疯了一样,将纱布胡乱地、一层又一层缠裹回去。
——不,不怕,他已经习惯了,没事的,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他拼命安慰自己,却因心慌意乱,连呼吸的气孔都忘了留出。
直到窒息感将他淹没,他才反应过来,猛地扯开纱布,趴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似乎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他猛地将头埋进棉被里,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筋骨。
半夜,他被闷醒了。
纱布被汗水浸透,湿漉漉、黏糊糊地贴在伤口上,又痒又痛。
他试着呼唤侍从,几声之后,唯有寂静回应。
无奈,他只得循着记忆,借着清冷的月光,摸索到院中的井边。
好不容易打起半桶冰凉的井水,浸湿了帕子,正准备拆下纱布擦拭,那股被人注视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猛地回头——
月光下,白日里那个女郎,正蹲在离水井不远的树上,怀里兜着好几个青梨,嘴里还咬着一个,此刻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以及他脸上那道无所遁形的疤痕。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又一轮嘲讽的降临。
然而,意料中的恶语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带着几分试探和古怪称呼的询问:
“男鬼……哦,不对,公子,你吃梨吗?”
他倏然睁眼,不敢置信地望过去。
只见她利落地从树上跳下,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极其自然地就着他刚打上来,本欲用来洁面的井水,哗啦啦洗了几个梨。
然后,她挑了个最大最水灵的,讨好似的递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你家的,分你一个,当作没看见我行不行?”
见他不接,她有些急了,声音压得更低:
“我真不是故意偷你家的梨!”
话一出口觉得声调高了,又压低了声音,似是像他解释,
“我就是太饿了!”
他抬眼,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丝做坏事被撞破的窘迫。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嗓音因久未说话和方才的情绪波动而带着一丝沙哑:
“我要两个。”
晚膳时,因受不了那些或明或暗打量他脸的目光,他几乎未曾动筷,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什么“饭后不食”,什么“一日二餐”的裴家规矩,在生存的本能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就着尚未干涸的泪痕,咬下了第一口梨。
起初是麻木的,味同嚼蜡。
可耳边传来燕绥之“嘎嘣脆”的咀嚼声,那般畅快淋漓,他竟然奇异地,从下一口咀嚼中,尝到了一丝清甜的滋味。
两人就这样,毫无形象地并肩坐在井沿,在静谧的月光下,狼吞虎咽着手中的梨。
他吃得快,吃完自己那两个,目光不由自主地瞄向她怀里那个完好的。
燕绥之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挣扎,腮帮子还鼓着,眼神在那梨和他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忍痛割爱,把梨塞进了他手里。
这一次,他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品尝着那份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