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咧开嘴,笑道:
“郎君的眼睛……好生美丽。”
他显然讶异了一下,眸子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愠怒,但旋即又被更深的冷漠覆盖。
他大抵觉得与这般境地的她计较,实属自降身份,于是什么也未说,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向府内走去。
他转身走进府中,张织罗带着几名侍女,恰好与他擦肩而过,对于这位名义上的表姐,他并没有交谈的打算。
他很轻易地捕捉到了张织罗脸上那抹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讥诮之色,但他只是漠然别开了脸,不欲多看。
身后,传来了张织罗充满恶意的声音:
“燕绥之,既然来了,总该有点表示吧?说说,你是个什么东西?”
然后,他便听到了那个清越,甚至带着几分朗然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却仍在用尽最后力气嘶鸣的鸟儿:
“我,燕绥之,是个不折不扣的地痞、流氓、无赖!”
“各位有一个算一个,听清楚了吗?”
他脚步不由微滞。
“我,燕绥之,是个不折不扣的地痞、流氓、无赖!”
……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
直到“嘭”的一声闷响。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那重复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终于忍不住,倏然回首。
只见张织罗正用力将燕绥之的头掼在坚硬的石阶上。
少女依旧咧着嘴在笑,额角破裂,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模糊了她半张脸,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石面上。
她的视线似乎穿过血色,落在了他的方向,然后,朝着他,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心头莫名一紧,随即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
——脑子有病。
他想。
裴家的男子,自降生那一刻起,便被置于人心衡量的秤上,由族中长辈评定价值。
容貌越昳丽,资质便越出众,所能接触的教导就越精深。他很幸运,是被精心栽培的那一个。
族中既请来夫子,严苛地教导他三从四德,明面上如何端庄守礼,如何成为妻主身边最拿得出手的贤内助;又暗中唤来经验丰富的名倌,秘授他床帏之间的欢乐,教他如何不着痕迹地撩拨讨好,将妻主的心牢牢攥在掌心。
总而言之,裴家儿郎的一生,从血肉到灵魂,都需围着未来的妻主打转。
每月,裴家都有固定的考核,既评判他日益展露的风华,也考核他学得的本事。
他生得极好,学习任何东西也总能最快领悟。于是,他的价值在一日复一日的严苛雕琢下,水涨船高。
直到他临近及笄之年,这意味着,他这块被精心打磨的美玉,即将被待价而沽,寻一个能给出最好价钱的门庭。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在心底朦胧地勾勒未来妻主的轮廓,意外便猝不及防地降临。
在裴家,男子所得的待遇与其被评估的价值休戚相关,且资源有限,一人多得,便意味着他人受损,甚至会受到打压。
他因备受重视,无形中侵占了许多旁支兄弟的用度与机会,尽管他对此并无清晰意识,却早已引来后院诸多男子的深深嫉恨。
而男子间的倾轧,往往来得更为阴鸷狠厉,不择手段。
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在混乱中发生,冰冷的钗环划过,剧痛自脸颊炸开,从左眼角,一路撕裂至右边下颌。
他的父亲第一次如此失态,扑到他身边,泪如雨下,不顾一切地求来了太医署的医正,甚至顾不得什么女男大防,只求她能保住儿子的脸。
医正只看了一眼,便开了生肌祛疤的膏药,嘱咐了些注意事项,淡然离去。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一道无关性命,亦非不可恢复的皮肉伤。
可对于一个裴家男子而言,这无异于灭顶之灾。他所拥有的一切,荣宠、期待、未来,皆系于这张脸上。
如今,脸毁了。
父亲颓然跌坐在地,面如死灰。
他清晰地听见,医正说即便用最好的药,细心养护,也需至少两年才能恢复如初。两年后,他已错过花期最盛的年纪,意味着……再也卖不出好价钱了。
恐惧日夜缠绕着他的心脏。
后院中,那些曾经隐忍的嫉恨化作了无形的欺凌,克扣用度、冷嘲热讽、刻意排挤……他终于明白了,昔日那些隐在暗处的,带着愤恨的目光究竟意味着什么。
绝望之下,在一个寂静的午后,他将脖颈放入悬好的白绫。
就在意识模糊之际,父亲尖叫着冲进来,剪断白绫,将他死死搂在怀里。
父亲滚烫的泪水流入他的颈窝,那灼热的湿意竟奇异地唤醒了他一丝求生的欲望
——他